出了门,周瑞家的才舒了口气。
林姑娘这张嘴,是真不饶人。
可她心里又隐隐觉得,林姑娘那话,倒不全是对着她来的。那眼神,那语气,像是看着那两枝花,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周瑞家的摇摇头,往回走。路过梨香院时,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宝钗的屋子还是那样,帘子挑着,窗子开着,能看见里头的光景。宝钗还是坐在窗下,还是拿着针线,还是描着花样。日头偏西了,照在她脸上,那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些,白得近乎透明。
周瑞家的站住了脚。
宝钗低着头,描一笔,停一停,描一笔,又停一停。那花样子是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最难描的就是那种富贵气。宝钗描得很慢,描着描着,忽然停住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不动。
周瑞家的看见,宝钗的睫毛颤了颤,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什么也不做。
日头一点一点西沉,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莺儿从外头进来,点了灯,又退了出去。宝钗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周瑞家的忽然有些不敢看,悄悄转身,走了。
走到夹道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梨香院的灯亮着,昏黄的一点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她又想起那个锦匣,那十二枝宫花。
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
她没进过宫,可她听人说过,选秀落选的姑娘,宫里有时会赏些东西,绸缎啦,翠花啦,算是体面,算是安抚。有个老嬷嬷跟她说过,道光年间,有一家子,四个姑娘选秀落了选,皇上赏了大红江绸,皇后赏了翠花两对,家里人还高兴得很,作诗庆贺,说什么“宫花插帽让君先”。
宫花。
周瑞家的站在夹道口,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襟直响。
十二枝宫花。
宝姑娘不戴,分送给贾府的奶奶姑娘们。
她忽然明白了薛姨妈那个笑。
尴尬的,不好意思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明白了宝钗那脸色,那闭门不出的“病”,那描不完的花样。
明白了那句“宝丫头不爱这些花儿粉的”。
不是不爱。
是不能爱,不敢爱,不愿再看见。
周瑞家的站了很久,直到天全黑了,梨香院那点灯光也融进了夜色里。她才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第二天,宝玉去看宝钗。
周瑞家的是后来听人说的。说宝姑娘那天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袄裙,坐在炕边,见了宝玉,让坐,让茶,说话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说两人看了彼此身上的佩饰,宝玉的通灵宝玉上刻着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宝钗的金锁上也刻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说莺儿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说这两句话倒像是一对儿的。
说宝钗当时就红了脸,把莺儿瞪了一眼。
周瑞家的听着,没吭声。
她想起那十二枝宫花。想起宝钗描了一半的牡丹。想起那个落选的姑娘,坐在窗下,一笔一笔地描着花样子,描一笔,停一停。
金锁也好,通灵宝玉也好,什么“金玉良缘”的说法也好。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个时候,那个秋天,那个傍晚,周瑞家的只看见一盏昏黄的灯,和一个坐在灯影里的姑娘。
灯影里的姑娘,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是把什么已经碎了的东西,一点一点,藏进了描不完的花样里。
后来周瑞家的再没见过那十二枝宫花。
迎春的戴了几天,摘下来不知收在哪儿了。探春的倒是戴过一两回,后来也不戴了。惜春的干脆没动过,说留着画画儿用。凤姐的更是连匣子都没拆,直接让平儿收起来了。至于林姑娘那两枝,周瑞家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年秋天过完,冬天来得格外早。
梨香院的帘子放下来了,窗子也关严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瑞家的有时候路过,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宝钗描了一半的花样,想起那悬在半空的笔,想起那颤了又颤的睫毛。
她会想,那花样,后来描完了没有。
可她没有问。
也没有人提起过选秀的事。
就好像薛家进京,从来没有过那个理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