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她更确定了。
屋里空空荡荡,雪洞一般。没有摆设,没有玩器,案上一个土定瓶,插着几枝菊花,旁边两部书,几个茶杯。床上吊着青纱帐幔,衾褥朴素得不像话,青灰色,一点儿花色没有。
刘姥姥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屋里往外扑,扑在脸上,像冬天开门时那股子寒气。
再看薛宝钗,那姑娘端坐在炕上,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不往眼里去。嘴角是弯的,眼神是平的,两下里凑不到一块儿,像乡下人贴的门神画,看着是在笑,可那笑是画上去的。
她身上有股香味,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是一股子冷香,凉飕飕的,往人鼻子里钻。刘姥姥闻着这味儿,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个痨病鬼,那人身上就是这股子味儿——将死的人,身上才会飘这种香,像庙里烧的香,像死人嘴里含的香。
刘姥姥心里透亮。
这不是活人。
不是说她是鬼,是说她身上没有活人气儿。活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有热乎气儿。可这姑娘,从眉眼到身板,从里屋到外头,处处透着冷,处处透着假,处处透着空。
她像个泥塑的神像,端坐在那儿,受着香火,可那香火跟她没关系,她是冷的,是硬的,是空的。
贾母也看出不对劲了,皱着眉头说:“使不得。虽然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
刘姥姥听了,心里直点头:老太太是明白人,知道这素净犯忌讳。可老太太只看出屋子不对,没看出人也不对。
刘姥姥看出来了,但她不能说。
她是什么人?乡下穷亲戚,来打秋风的,哪有她说话的份儿?说人家姑娘不是活人?那不是找打吗?
她只能闭紧嘴,站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块木头。
四
从蘅芜苑出来,众人又往别处逛。刘姥姥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想。
那池残荷,她看懂了。
荷是莲,莲是林姑娘。林姑娘是芙蓉花,是水边清清白白的一朵莲。可那池子里的莲,全败了,全枯了,烂在黑水里,没人管,没人问。
这是林姑娘的命。
她活不长的。
刘姥姥一眼就看出林黛玉身子弱,那不是一般的弱,是底子空了,像一盏灯,油快熬干了,火苗子忽闪忽闪的,风一吹就灭。那姑娘的眼神里,有股子说不出的哀,看什么都像隔着层雾,明明在笑,可那笑底下,藏着泪。
那些荇菜,她也看懂了。
荇菜扎根在淤泥里,看着漂漂亮亮的,可根在烂泥里,拔不出来。那薛家姑娘,就是荇菜。看着端庄,看着体面,可根扎在泥里,扎在贾府的利益里,扎在家族算计里,拔不出来,也不敢拔。
她没有自己。
一个没有自己的人,活着也是空壳子。
刘姥姥在乡下,见过这样的女人。从小被教着听话,教着懂事,教着为这个家那个家打算,把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藏到最后,自己都找不着了。她们看着都好好的,该笑笑,该说说,可那笑是借来的,那话是别人教的,骨子里是空的。
这样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刘姥姥心里难受,可她没办法。这不是她能管的事,这是命。
五
晚上,贾母又留刘姥姥说话,让她讲些乡下的新鲜事。
刘姥姥知道这是取乐,可她也想借着这些故事,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不能明说,就拐着弯说。
她先讲了一个故事。
说冬天,下大雪,村里有个穿红袄白裙的姑娘,一个人在雪地里捡柴火。那姑娘长得齐整,可没爹没娘,没人管,大冷天的还得自己出来捡柴,冻得脸煞白,手通红,看着可怜见的。
贾母听了,说:“必是过路的客人,带了家眷,在这里住下,病了,赶不回去。或是人家买了来的,也未可知。”
刘姥姥笑笑,没接话。
她说的不是过路的客人,说的是薛家姑娘。那姑娘看着有母有兄,可那母兄靠得住吗?薛姨妈万事不管,薛蟠是个混账,一家子的担子,不都压在姑娘身上?她在那雪地里,一个人捡柴,一个人撑着,没人替她,没人帮她,冷得透透的,可还得撑着,因为不撑,家就散了。
这故事,是说薛宝钗的。
她又讲了一个故事。
说他们庄上,有个茗玉小姐,知书识礼的,长得又好,老爷太太当宝贝似的养着。可惜活到十七岁,一病死了。死后,老爷太太想她想得不行,就给她塑了个泥像,日日烧香供着。
众人听得入神,问后来呢?
刘姥姥说,后来就灵了,常有人梦见她,托梦说话什么的。
众人笑了,说刘姥姥讲鬼故事。
可刘姥姥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