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紫鹃的眼睛已经流干了泪,只剩下干涩的疼。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一停下来,黛玉最后那口气,最后那句“宝玉呢,宝玉怎么不来”,就会像刀子一样,在心上剜。
王夫人打发人来催过两回,说潇湘馆的东西,该收的收,该烧的烧,姑娘们要搬进来住。紫鹃没吭声,只是跪在那里,一件一件地收拾。
黛玉的衣裳,月白的,藕荷的,秋香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紫鹃记得每一件是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时候穿的。那件银红小袄,是老太太赏的料子;那条松花绿绫裙,是姑娘自己画的裙样,上头绣着几竿瘦竹。
黛玉最爱竹子。
紫鹃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几丛凤尾森森的绿竹。风过处,竹影婆娕,簌簌作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
笔墨纸砚,都是姑娘用惯了的。那方端砚,是宝玉送的,砚底刻着两个字:颦卿。那管狼毫,笔杆上也有姑娘亲手刻的小字:冷月葬花魂。
紫鹃把一样一样东西放进箱子,手越来越慢,心越来越沉。
最后,她打开了黛玉床头那只小木箱。
箱子上着锁。钥匙在黛玉的荷包里,荷包还在黛玉腰上系着,被紫鹃解下来,收在怀里。她掏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
咔嗒一声。
锁开了。
紫鹃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出来,是黛玉素日里爱焚的蘅芜香。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首饰,只有一叠诗稿,一包泪痕斑斑的帕子,还有一方用青缎子包得整整齐齐的旧帕。
紫鹃认得那方青缎。
那是当年宝玉挨打后,偷偷派晴雯送来给黛玉的两方旧帕。黛玉视若性命,日夜带在身边,后来在上面题了诗,藏进箱底,从不让人看。
紫鹃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那方青缎。
缎子很轻,可紫鹃觉得,比千斤还重。
她轻轻打开缎子。
两方旧帕,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泪痕斑斑,墨迹宛然。那是黛玉的血泪,黛玉的痴情,黛玉的一生。
可让紫鹃浑身僵住的,不是这两方帕子。
而是帕子底下,还压着一张薄薄的纸。
那不是诗稿,不是书信,而是一张半旧的庚帖。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纸张因为年深日久,变得脆弱易碎。庚帖上写的,是一个女子的生辰八字,字迹端庄,是薛宝钗的。
紫鹃愣住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黛玉的箱子里,会藏着宝钗的庚帖。她拿起那张纸,凑到窗前,借着光细看。
真正让她如坠冰窟的,是庚帖角落那一方小小的、朱红的印鉴。
她认得。
那是贾母的私印。
老太太素日里爱用的那方小印,印文是“福寿康宁”。紫鹃伺候过老太太,见过无数回那方印盖在赏赐的物件上,盖在节礼的帖子上,盖在她老人家亲手写的字条上。
可从来没见过,盖在宝钗的庚帖上。
紫鹃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把庚帖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
有的。
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字迹还能辨认。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鸳鸯的笔迹——紫鹃认得鸳鸯的字,有一回鸳鸯替老太太传话,写的条子,紫鹃见过。
那行字写着:待黛玉身子亏弱,婚事缓议,择机以宝钗配宝玉,稳固贾府根基。
轰的一声。
紫鹃眼前一黑,庚帖从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整个人瘫坐下去,靠着黛玉的床沿,半天站不起来。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残忍,在这一刻,全部串成了一条冰冷的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终于懂了。
贾母从来没有想过,让林黛玉嫁给贾宝玉。
从来没有。
紫鹃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老太太第一次见到黛玉,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那时紫鹃还小,站在雪雁身后偷看,心想,老太太对林姑娘真好,像对亲孙女一样亲。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亲,是可怜。是愧疚。是做给人看的。
想起那年,宝玉黛玉闹别扭,砸了玉,老太太急得亲自跑来,搂着这个哄着那个,说“两个小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那时紫鹃偷偷笑,心想老太太这是默许了吧,这是愿意成全他们吧。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成全,是稳住。是拖延。是不让他们闹出大事来。
想起那年,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给宝玉提亲,老太太说“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那时紫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