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睁开眼,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正低着头,熬药。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活,那么能干。
可那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贾母看着她,突然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年轻,也能干,也像王熙凤一样,以为只要拼命,就能站稳脚跟。后来她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站稳脚跟这回事。
你站得越高,底下的人越想把你的椅子抽走。
所以她学会了制衡,学会了布局,学会了把所有人都绑在各自的位子上,谁也动不了。
可她也学会了孤独。
那孤独,是坐在这把椅子上,没人敢靠近的孤独。
贾母闭上眼,叹了口气。
八
王熙凤死在贾母前头。
那一年荣国府已经不行了。钱没了,人散了,规矩崩了。王熙凤撑着,撑到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她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贾琏不在,巧姐不在,满屋子的人,没一个真心来看她。
只有平儿守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王熙凤看着她,想笑,笑不出来。
她说:我这辈子,值吗?
平儿说:奶奶,您别说了。
王熙凤说:我得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说:我嫁进贾府那天,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夸我能干。我高兴了半辈子,以为她疼我。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疼我,是用我。她用我当刀,削平了长房二房的刺。她用我当盾,挡住了明枪暗箭。她用我当牛,把荣国府这艘破船,拉了这么多年。
她喘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不怨老太太。她也是被绑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她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我们都是棋子,只是她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
可我也怨她。她明明可以拉一把,她没有。她明明可以帮一下,她不肯。她眼睁睁看着我被长房骂,被二房疑,被下人们嚼舌根。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要的,就是我这把刀,一直锋利,一直听话,一直替她干活。
我不是孙媳妇。我是一把刀。
平儿哭着说:奶奶,您别说了。
王熙凤笑了。
她说:我说完了。这辈子,总算说了一回真话。
那天晚上,王熙凤死了。
贾母听说,沉默了很久。
她说:凤丫头是个能干的。可惜了。
旁边的人听着,不知道老太太是在可惜王熙凤,还是在可惜自己。
九
贾母死的那年,荣国府已经空了。
钱空了,人空了,心也空了。长房二房还在争,争家产,争位子,争那点可怜的东西。可争来争去,什么也没争到。
贾母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吵闹,闭着眼,不说话。
她知道,荣国府完了。
是她亲手埋的。
当年那一步,她以为走得对。把正院给二房,架空长房,扶持二房,玩弄制衡。她以为这样就能稳住荣国府,稳住自己的位子。
可她错了。
她把长房压得太狠,把二房扶得太高。长房咽不下这口气,二房揣着不安稳。两房之间那道裂痕,从根上裂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把整艘船,都撕成了两半。
她看见了,可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自己的位子。
为了这个位子,她偏心儿子,牺牲儿媳,把孙媳妇当刀使。为了这个位子,她眼睁睁看着家业败落,人心离散。为了这个位子,她把所有人都绑在各自的位子上,谁也动不了,谁也救不了。
她赢了。
赢了一辈子。
可到最后,她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贾母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她想:我这辈子,值吗?
没有人回答她。
十
很多年以后,还有人提起荣国府。
提起当年的富贵,当年的热闹,当年那些风流人物。提起贾母,说她是贾府的定海神针,是慈祥温和的老祖宗,是把一大家子撑了几十年的老太太。
可也有人记得另一件事。
记得长房和二房的内斗,记得王熙凤的死,记得荣国府从内部一点一点腐烂,直到最后,轰然倒塌。
那场内斗的真凶,不是贾赦,不是贾政,不是王熙凤,不是任何一个人。
是贾母。
那个我们以为慈祥温和的老祖宗,亲手碾碎了公平,埋下了家族灭亡的第一颗雷。
她用偏心,埋了长房的怨。
她用制衡,埋了二房的怕。
她用王熙凤,埋了荣国府最后一点人心。
她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