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回来了,可人已经变了。成天不说话,也不出门。再后来,他出家了。
她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给蒋玉菡补衣裳。针扎了手,她也没顾上。
她想,要是她没嫁人,会不会也跟着宝玉去?
可她嫁了。
她嫁了个戏子。
窗外的槐树影子,已经挪到墙根底下去了。
袭人站起身,走到镜子前头,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有些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袖子挽着,手上还有浆洗的印子。
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穿着月白绫子的袄,系着葱绿盘金绣的裙子,在园子里走,谁不夸一句“袭人姐姐好模样”?
那时候她想,将来要当姨娘的。
那时候她想,要穿金戴银的。
那时候她想,要有丫头伺候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转过身,不再看了。
外头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王大嫂,来借盐。袭人给她舀了一勺,王大嫂道了谢,又站着说了几句话。
“你们家老蒋明儿个有堂会?”王大嫂问。
“有。”袭人说。
“那敢情好,又有进项了。”
袭人笑笑,没说话。
王大嫂走了,她关上门,回到屋里。
灶上的火已经灭了。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又烧起来。
火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想,宝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她听人说过。抄家以后,宝钗回了娘家,后来又嫁了人。嫁的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过得不好,死了。
她想,要是宝钗嫁的是宝玉,还能是那个结果?
可宝钗嫁的是宝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是那年宝玉念的。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她不懂诗,可这句她记住了。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些。她把锅坐上,添了水,等着做饭。
蒋玉菡快回来了。
她想,等他回来,先让他洗把脸。今天有堂会,他穿的是新做的衣裳,别弄脏了。
她又想,明儿个是集,该买点肉了。他唱戏累,得补补。
她这样想着,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头空落落的。
外头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