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那份沾染着南疆潮气与沉重病气的奏报,以最快的速度摆上了夏皇的御案。
当夏皇展开那封字迹因书写者手颤而略显凌乱、言辞恳切乃至透出几分悲凉的奏疏时,窗外的春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召见臣子,只是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南疆地图前,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安南、暹罗、缅甸交错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上面标注的红色箭头与黑色防线。
一个小时后,政务院总理苏明哲与军部主官雷虎,奉召入宫。
两人踏入御书房时,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夏皇背对着他们,依旧望着舆图,身形挺拔如松,却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臣苏明哲(雷虎),叩见陛下。”
“平身”,夏皇缓缓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御案上那份奏报往前推了推,“周浩的文书你们想必都看过了,说说吧”。
苏明哲与雷虎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虎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他是纯粹的军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此刻却眉头紧锁。
“陛下,周国公所奏,句句属实,甚至……犹有不及”,雷虎的声音浑厚,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南疆战事之艰难,远超预期”。
“我军火器之利,在平原旷野、攻城拔寨时无可匹敌,然一旦深入南方密林、水网、山丘,则处处受制”。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凉山、演州,皆是野战决胜,可进入与暹罗对峙的富良江流域,尤其清化等地山区,情况截然不同”。
“那里终年湿热,雨季漫长,道路泥泞难行,重型火炮难以机动,茂密丛林之中,视距不过数十步”。
“燧发枪齐射之威大打折扣,往往未及看清敌踪,便已遭毒箭、陷阱、伏击。军士们称,在密林深处,有时腰刀与手弩,反比火铳更为可靠”。
雷虎顿了顿,脸上露出痛惜之色:“更棘手者,乃‘非战斗减员’。瘴疠之气、毒虫蛇蚁、疫病横行”。
“随军药材,尤其是对症疟疾的药品,消耗极快,补充不及,军报统计,自南征以来,因病倒、死亡而失去战斗力的将士,已近战损之半!”。
“许多北方儿郎,未死于敌刃,却亡于水土,长此以往,士气、战力皆难以为继”。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而焦灼:“陛下,周国公呕心沥血,乃至积劳成疾,绝非督师不力”。
“实是南疆地理、气候、敌情,对我军当前战法、装备、乃至士卒体质,构成了全面挑战”。
“以现有兵力与方式,欲在一年内扫平暹罗、慑服缅甸、彻底平定南疆……恐力有未逮,且代价将难以估量”。
苏明哲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陛下,雷大人所言甚是,后勤方面,压力亦空前巨大”。
“安南初定,人心不稳,征粮征夫阻力重重,需驻军弹压,从云贵、两广转运物资,路途遥远,损耗极大”。
“若再增兵,后勤线恐有断裂之险。周国公请求增派援军与物资,确乃迫不得已”。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壶滴漏单调的声响。
夏皇的目光在两位重臣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回舆图,手指轻轻敲击着安南的位置。
“朕明白了”,夏皇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那么,依军部之见,当如何应对?方能达成朕‘彻底平定南疆’之旨意?”。
雷虎与苏明哲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都有了些许决心。
雷虎一咬牙,抱拳沉声道:“陛下,臣与苏总理及军部同僚反复议过,为减少我大夏儿郎无谓伤亡,为尽早底定南疆,臣等斗胆建言——当派遣禁卫军一部,南下参战!”。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派遣禁卫军?这意味着什么,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夏皇挑了挑眉,并未立刻否决,反而问道:“若朕不从禁卫军调人,再往南疆增派五万国防军,粮秣兵械充足,由能臣勇将统率,可否在朕要求的期限内,完成既定方略?”。
雷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急速推演,最终缓缓摇头,带着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回陛下,五万生力军加入,确可极大缓解前线压力,扫荡暹罗当更有把握”。
“然……南疆特殊环境对战斗力的削弱,不会因人数增加而改变。丛林战、山地战、疫病,仍将造成持续重大伤亡”。
“若要达成‘彻底平定’,势必陷入惨烈消耗,恐非两三载、伤亡数万不可竟功。且……”。
他声音更低,“国防军之装备,面对复杂环境,确有局限,其燧发枪、火炮,虽强于敌,但并非万能”。
他话语中的潜台词很明白:国防军已尽力,但遇到了技术和环境瓶颈。
想要破局,减少伤亡,加速进程,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介入。
夏皇背着手,在御书房内缓缓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