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福将他们引到广场右侧边缘一棵老槐树下,这里视野尚可,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听到秦承业问,他压低声音道:“秦公子好眼力,我们陈厝埕原本是个大村,前些年,皇帝陛下不是下了好几道旨意,鼓励移民实边么?”。
“我们福建人多地少,陛下和朝廷给的政策又好——去了北边,按人头分地,免三年赋,还给安家费和种子农具”。
“我们村不少李姓、陈姓、吴姓的旁支或者日子紧巴的人家,都报了名,陆陆续续,迁走了两百多户,上千口人呢!”。
“现在村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出头了,今天能来投票的,差不多都来了”。
秦承业微微颔首,这事他不仅知道,还曾参与过讨论。
父皇深谋远虑,深知“王业不偏安”的道理,更明白北方辽阔的草原、黑土地乃至更远的苦寒之地,若无人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三道《鼓励北迁实边诏》,动用国家力量,有计划、有补贴地将中原、江南人口稠密地区,尤其是宗族势力顽固、土地矛盾较突出地区的百姓,大规模迁徙至辽东、漠南、河套乃至更北的新设市县。
此举一石数鸟:缓解原籍地人口压力,开发边疆,巩固国防,稀释地方豪强宗族势力,增强朝廷对基层的直接控制。
眼前这陈厝埕村人口减少,正是那波澜壮阔的移民大潮中的一朵小浪花。
“那眼前这人群,为何分成三处?彼此之间,似乎……” ,张林在一旁,以生意人好奇的口吻问道。
陈阿福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瞒几位,我们村啊,是‘杂姓村’”。
“早年,这里方圆十几里都是李姓的族田,村子也叫李家堡,我们大夏立国后,官府搞‘均田’和‘村社重组’,把不少李姓的田产按律重新分配,又从邻县迁了我们陈姓和吴姓的一些散户过来,打乱了重建,就成了现在的陈厝埕”。
“名字虽然改了,但李家的祠堂还在这儿,李姓的人也还是最多” ,他指了指那最大的人群,“那边,都是姓李的” 。
又指了指右翼和后侧,“那是我们姓陈的,和那边姓吴的”。
秦承业和张林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宗族的影响根深蒂固,即便经历了朝廷的强力干预和人口迁徙,原有的强势宗族在人数和心理上依然占据优势。
这种基于血缘的凝聚力和排他性,在涉及基层权力分配时,立刻显露无遗。
张林微微皱眉,以他监察官员的敏锐,低声道:“陈小哥,我观这气氛,似乎不甚融洽?选举村长,本是村中公事,为何如此壁垒分明?”。
陈阿福脸上闪过一丝晦暗,嘟囔道:“能融洽么?李姓人多,心又齐,这村长一职,自打村子重组后选举以来,已经连续三届都是他们李家人当了,这回是第四届”。
“我们陈姓和吴姓,人少,心也不那么齐,每次都想推自己人,可票数总差一截。久而久之,也就……唉” 。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份不甘与无奈,已然明了。
秦承业心中了然,大夏的村长选举制度设计,本意是让村民自决,选贤与能。
但在这种聚族而居、宗族意识强烈的地方,所谓的“贤能”标准,往往首先让位于“是否本家”。
一人一票的民主形式,反而成了人多势众的宗族确保其支配地位的工具。
李姓掌握了多数票源,只要内部不出大的分裂,村长之位便如探囊取物。
这或许就是父皇和朝廷那些精通政务的臣子们早已预见,却仍需在推行中不断观察、调整的基层治理难题。
“这位李姓村长,平日里处事可还公道?” ,秦承业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盯着陈阿福的表情。
陈阿福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广场前方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随即又迅速安静下去。
只见祠堂台阶上,走上来几个人。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严肃,身穿深青色、胸前绣有獬豸补子的官服——正是大夏监察院的标准制服。
其品级不高,应是县监察分局的巡查官员或吏员。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皂隶服饰的文书,捧着册簿,另有一人,似是村里的长者,但面色有些忐忑。
那监察官员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官腔,开始讲话。
内容无非是强调村长选举的重要性,关乎一村福祉,必须依法依规进行;宣读选举办法:年满十八周岁、户籍在本村的村民(无论男女)均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年满六十者无需参与;选举采取无记名投票,当场唱票,得票最多者当选,严禁贿赂、胁迫、扰乱秩序等行为,违者严惩不贷。
同时,他也说明了本次选举是补选,因前任村长李某(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