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陡坡，拨开齐腰高的蕨草，只见阳坡鹰铺空空荡荡——三只鸽子全无踪影，拉网绳垂在半空，晃荡如鬼索。而就在百米开外的山梁上，一团青影正悬停在离地十丈的高空，双翼平展如刀，尾羽微张，像一枚钉在蓝天上的青色楔子。它下方，一只灰羽白腹的野鸽正亡命扑棱，翅尖几乎擦着树冠疾掠而过，每一次振翅都带起绝望的风声。“它没扑！”叶小军失声喊，“它在吊着它！”果然，青头雕并不俯冲。它只是悬停，调整角度，每一次野鸽转向，它便同步偏转，始终卡在猎物斜上方四十五度角——这是最耗体力、也最折磨神经的猎杀姿态，不为即刻捕获，只为让猎物在无休止的恐惧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它在教它飞。”岳峰喃喃道，声音沙哑，“它在告诉那只鸽子：你跑不掉，但你可以学着，怎么死得体面一点。”话音未落，野鸽一个趔趄，左翅撞上松枝，歪斜着坠向一片裸露的岩台。青头雕双翼猛然收束，化作一道青电直刺而下！千钧一发之际，岳峰脱口而出，不是指令，不是呵斥，而是一声悠长、低沉、带着奇异共鸣的鹰唳——不是模仿，是唤醒，是血脉深处沉睡的号角。青影在离岩台仅三尺之处硬生生顿住！双爪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弧线，爪尖距离野鸽后颈不足一寸！它悬停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头颅缓缓扭转，隔着百米距离，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望向岳峰站立的山脊。那一眼，山风骤停。岳峰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外，五指张开。青头雕凝视片刻，忽然收拢双翼，像一枚青色石子般垂直坠落，却不落地，而是在距岩台半丈处倏然展开，双爪探出，竟将那只瘫软的野鸽轻轻托起，振翅，平稳飞回阳坡鹰铺，落在空荡荡的诱桩上。它将鸽子放在桩顶，用喙尖轻轻一推。鸽子扑棱着飞走了。青头雕立在桩上，昂首，望天。朝阳正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在它青黑色的羽背上，每一片覆羽边缘都燃起一道细金火线。它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任何猎物，只是静静沐浴在光里，像一尊刚刚加冕的君王，接受天地的册封。山下，李书记带着七八个村民气喘吁吁地爬上坡，手里还拎着备用的鸽子和新网绳，远远看见这一幕，全都僵在原地，忘了说话。岳峰慢慢走过去，站在诱桩前，仰头看着那只青头雕。雕垂下目光，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他小小的、沾着草屑的身影。“它认你了。”金龙走到身边，声音发紧。岳峰摇摇头，抬手，轻轻抚过雕的尾羽根部——那里有一小簇逆生的短绒，像一枚倔强的徽章。“不。它只是答应，给我一个机会。”他转身，看向李书记和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清晨寂静的山坳里：“各位乡亲，今天这只雕，不卖，不驯，不斗。它以后就留在鹰屯，住在后山老林子深处，饿了，我们放生鸽子喂它；病了，我们请兽医看它；它要筑巢，我们给它留最大的柞树杈子。”李书记张了张嘴，没出声。岳峰继续道：“往后，鹰屯的鹰铺，凡是有雕来过的地方，都立一块石头，刻上名字，刻上年份。谁家孩子想学鹰，先来这儿磕三个头，不是跪雕，是跪这山，跪这林，跪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所有活得有骨头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的脸，最后落回桩上那只青头雕身上。“它不给我们干活儿。它替我们守山。”风起了。青头雕忽然振翅，不是飞走，而是拔高，盘旋，一圈，两圈，三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苍穹之上一个微小的、却不可磨灭的青点。山风浩荡，吹得众人衣襟猎猎作响。岳峰仰着头，直到那青点彻底融进湛蓝，才慢慢低下视线。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被雕爪踩断的松枝，断口新鲜，渗着清冽的松脂。“走吧。”他说，“回窝棚。那只乌林鸮，该喂它第一顿饭了。”他转身，脚步沉稳，踏过晨露浸润的苔藓，走向山阴。身后，李书记默默解下腰间的搪瓷缸，舀了一捧山涧清泉，郑重地，浇在诱桩脚下那片被雕爪印过的泥土上。水渗下去，无声无息。山风卷着松涛，一遍遍诵读着无人听懂的古老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