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回答,似乎有些沉默。
片刻,他抬起手,指了指孩童的右手边。
孩童转过身,看见了。
那是很大一片陵园,石碑密密麻麻,从林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有的石碑已经歪了,有的已经断了,有的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角。
石碑上刻着名字,有的名字还能看清,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有的累倒了,有的在治疗森林的过程中染上了毒,倒下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石碑上刻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孩童忽然陷入沉默。
他先是看了看那些石碑,随后又回头看了那些歪歪扭扭的树木,认真看着里面躺着的那些腐烂的动物尸体。
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熏得人想吐。
但脚下的那些蚂蚁还在爬,还在搬,还在找吃的。
“园丁的工作,就是维护这些森林。”男人很认真地说:“哪怕治不好,我们也不会放弃,园丁从来不怕治不好树,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惜的是,我们在努力,那些住在林子里的动物…却没有这个意识。”
“森林的环境稍微好一点,它们就开始争地盘。”
“打架,咬死对方的幼崽,把死掉的尸体丢在林子里,尸体腐烂,成了毒的养分,毒蔓延得更快,林子死得更快,它们争到的地盘,还没捂热,就变成了一片死地。”
“即便有一些小动物想着要帮上点什么忙,可...我们都无能为力,它们又能做什么呢,或许离开这片森林才是它们的出路,只是...它们最终也没有离开。”
说到这,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竟然也有黑色的纹路,和澹明手上的一模一样。
“已经无药可救了。”男人轻声道:“我们是这片森林最后一代园丁。”
他看着孩童,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孩童有些疑惑。
“呵呵...自然也算上了你,只是...你其实不算园丁,你只是一个路过的孩子,巧合之下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孩童怔住了:“…我...是路过的?”
“自是不会欺骗你的。”一旁的女人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你只是忘记了,忘记了许多事。”
“你刚来的时候,跟我们说想借住几天,歇歇脚就走。”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并没有跟我们说,只是说,你曾经有许多好友,但他们都走了...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许停留几天,然后还会继续走下去...”
“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外人,欣喜之下自然也不会拒绝,只要你喜欢,想留多久都行。”
“毕竟,在我们眼里,你也只是一个孩子。”
“哪怕你已经有独立流浪的能力,你也不过...是一个孩子。”
“直到…有一天,你坐在田里,看见森林边缘有一只小鸟受了伤,从天上掉下来,你把它捧起来,给它包扎,喂它吃东西,小鸟好了,飞走了,但你留下来了。”
“你说...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也许...可以留得久一点。”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你把自己当成了园丁,开始给树浇水,给树松土,把虫从树洞里掏出来,你不怕脏,不怕累,手磨破了也不吭声,我们劝你歇歇,你说‘再试一次’,你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能治好,每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眉头也微微蹙起。
“后来你也染上了毒,手上的黑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把你救回来。”
孩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那些黑纹还在,而且像是长在了血脉里,与生俱来。
但他不记得了。
女人说的这一切,他都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那只小鸟,不记得那些树,不记得自己曾经试过那么多次。
但他看着那些黑纹,却总感觉,自己应该是做过的,是尝试过的。
只是...失败了。
“你已经尽力了。”女人说:“我们都尽力了。”
男人走过来,把水桶扛上肩:“走吧,离开这里,再待下去,等毒蔓延到这里…我们或许也走不了。”
女人伸出手,牵起孩童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像小时候模糊的记忆深处牵着他走过田埂的那只手。
“走吧...”她说:“我们去更好的地方,找到更好的森林。”
孩童被拉着走了两步,有些踉跄,但很快步伐就稳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所以没忍住,又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