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这座小城,在一个月前成了特别防御处临时总署的驻地。
不是因为这里足够隐蔽,只是单纯因为其他地方已经不够安全。
临时信息大厅设在城内一处旧窑洞里。
窑洞很大,但塞满了设备,显得拥挤逼仄。
环形巨屏立在最深处,屏幕上红绿光点稀疏得可怜。
卫星只剩不到十颗还在勉强运转,即便还有转运司的阵法在帮忙,大部分战区的情报还是要靠人传人、车传车,非必要的一封电报甚至要走十几个小时。
主控台前,王伯详坐在一把旧木椅上,手里握着一支红笔,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纸质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圈圈叉叉,红线蓝线交错,有些地方被笔尖戳破了,露出背面灰白的纸。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一个月前还只是鬓角有几缕银丝,现在从头到顶,白得像覆了一层霜。
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暗沉。
新秘书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轻声汇报:“锦官城方向,守军已完成休整,正在向邛崃方向构筑新防线。”
“渝州方向,昨日击退一波兽潮,伤亡较轻,但弹药消耗较大,请求补充,泸水方向…暂时失去联系,最后一次通话是前天傍晚,之后电台再没响过。”
王伯详没有抬头,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还有呢?”
秘书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月颜小姐仍在东海海域,据通报,她三天前在舟山附近斩杀了几只A级阴噬兽,之后往南去了。“
“北宫指挥使已回援韶州,伤势尚未痊愈,但已重新投入战斗。”
“秦烈指挥使在晋城一带,与妖族镇守协同作战,江水暖指挥使在湘西,司寇建国指挥使在滇南,安安女士…”秘书顿了顿:“也在韶州,她伤得不轻,但还在撑着...”
“妖族那边呢?”
“穷奇、白泽几位大能各自在战线最吃紧的地方,饕餮一族的族长…”秘书沉默了一下,道:“上月在西部断后,至今下落不明。”
王伯详的笔顿了一下,只是继续画线:“国外呢?”
秘书翻到下一页:“扶桑方面,平民伤亡持续增加,寒国方面,零星抵抗虽然还在,但战线已经没有办法维持....”
“...东南亚方面...”
“法兰西方面,仍在抵抗,但骑士团名存实亡,只靠血族、狼族等坚持,不过同样损失惨重。”
“英吉利方面...”
“南美方面...”
“最后是美利坚方面…”秘书合上文件夹:“从昨天下午三点起至今,已经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以上是还能联系上的各国汇报的情况...虽然很多国家已经失去了联系,但不代表已经全部沦陷...”
王伯详没有出声。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电台嗡嗡的电流声。
半晌,他轻声问:“还有别的吗?”
秘书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王伯详抬起头,看着他。
秘书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下去:“今天早上,从雅州方向过来的一支撤离部队…传回了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秘书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打气。
“他们在撤离途中遭遇了A级阴噬兽,车队被截断,老百姓被困在山谷里,护卫部队伤亡过半,眼看就要撑不住....”他顿了顿:“澹明先生出现了。”
王伯详手里的笔停了。
秘书继续说:“他杀了那只阴噬兽,然后…就走了。”
又是一阵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黄土从窑顶簌簌落下的声音。
“然后呢?”王伯详问。
秘书低下头:“那支部队的战士和百姓口径都一样,他们说...澹明先生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动作没有之前那么快,也不像以前那样,杀完就立马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在发呆。”
“随行的灵务司反馈,澹明先生这种情况...可能是快到...极限了。”
王伯详握着红笔的手在发抖。
半晌,他问:“能找到他吗?”
秘书摇头:“已经试过,虽然我们都知道哪里的敌人强大,哪里就有他。”
“虽然...澹明先生早已经...”
“但即便只是本能...以我们目前残存的卫星再加上转运司的阵法、灵力感知也同样追不上。”
王伯详放下笔。
他抬起头,望着窑洞顶上那盏昏黄的灯,看了很久。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轻声说。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同这个世界说话。
一个月。
距离那道从裂缝中掠过的光,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大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