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搁下筷子,没有看澹明,只是望着院中那株古树筛下的光影,声音平淡,像随口一问:“这一战过后,放下的…放下了么?”
澹明的筷子在碗边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院角穿来,带着泥焗鸡残留的最后一丝余温。
“都说多情就是儿女态。”他低声说,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得知挚友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没有死在中州大陆,却被同为遗民的同胞所杀,这种愤怒…即便杀了止戈,又哪能那么快放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碗中半块未曾夹起的鸡肉:“杀人填命,可从来没有‘一了百了’的说法。”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将那半块鸡肉夹起,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咽下之后,他才继续说:“或许,得再缓缓。”
他抬起眼,看向老御直。
那目光里没有刻意的坚强,也没有掩饰的悲伤,只是坦然澄澈,允许自己软弱的平静。
“但放心,”他说:“我不会被乱心了。”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欠这那家伙的情…”
他将目光移向院墙外那片晴朗的天,朦胧中似乎见到那里有一个早已远去的背影:“或许,要等下辈子再还了。”
老御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记忆深处浮上来:“挚友的情谊,是万难偿还的。”
澹明微微一怔。
他偏过头,看着老御直。
老御直依旧望着茶杯,神色平静如常,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澹明挑了挑眉。
“有瓜吃啊?”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几分促狭:“可愿意跟我这新丧了好友的人,聊聊?”
老御直抬起眼,看着他。
澹明笑得坦然。
老御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得看…有没有酒。”
澹明眨眨眼,手腕一翻。
一樽青瓷酒坛凭空出现在石桌上,坛身还凝着薄薄一层凉意。
“师妹闲暇时,仿造的碧瑶宫碧根果酒,就是中州大陆一个以酿酒出名的宗门所酿的酒,我师父最为喜欢,以前在中州大陆的时候,莫说这一坛,就是小小一樽,也能在尘世换个万亩良田。”
他将酒坛轻轻放在桌上,拍了拍坛沿:“我对喝酒一般般,但为了你的故事,我可以喝半坛。”
老御直看着那酒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古井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我也不喜喝酒。”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冰凉的坛身:“但陪个失意人聊聊天……”
他抬眼,看着澹明:“可以一醉。”
澹明也笑了。
他拎起酒坛,拔开塞子。
碧根果的醇香混着浅浅的酒意,温柔地弥漫在这午后落满光斑的小院里。
院角泥焗鸡的灶膛里,炭火已熄,余烬仍红。
石桌上,两只茶杯被推至一旁,换了两只小小的酒盏。
风过古树,光斑摇落。
没有人开口。
酒满了。
便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