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铺就的山道上人来人往,穿着青白宗门服饰的弟子或行色匆匆,或三两结伴谈笑。
远处殿宇飞檐勾勒着天际线,钟声悠远。
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蹲着,背对着喧嚣的人群。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短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个小髻,露出白皙的后颈。
他蹲得很专注,小小的身体几乎蜷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青石板缝隙间,有一小撮饼屑散落。
十几只通体暗红,隐隐有火纹的蚂蚁正围绕着那点食物,相互撕咬冲撞。
旁边,一条手指粗细甲壳油亮的百足蜈蚣正缓慢地蜿蜒靠近,细密的步足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蚂蚁们似乎全然未觉。
一只断了右侧前肢的紫卢火蚁动作迟缓,试图挤进战圈,却被两只体型稍大的同类撞开。
下一刻,那蜈蚣猛地探身,口器一张,精准地咬住了断腿蚂蚁的腹部,轻松拖走,几下咀嚼便没了动静。
战圈里,剩余的十一只蚂蚁依旧在争斗。
“师兄,你在看什么呢?师父找我们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
一个扎着双丫髻脸蛋粉嫩如糯米团子的小女童蹲到了男童身边,也探头看向地面。
腰间挂着个小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男童头也不抬:“看蚂蚁打架。”
“蚂蚁打架有什么好玩的?”女童皱了皱小鼻子:“都是自己人呀,你看,旁边还有虫子在吃它们呢。”
男童挠了挠头,细软的发丝被他挠得翘起几根:“对啊,可能是为了争食物吧,你看,有一丢丢的饼屑。”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撮几乎看不见的碎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架,一开始是有十二只,其中那只断了腿的跑不快,一下就被吃了。”
他顿了顿:“虽然只剩下十一只,但师父说过,紫卢火蚁是很强的,只要它们团结起来,就能打败那条大虫子了,到时候就不用抢那点干粮了,它们就不用死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地面上,蚂蚁的数量正在减少。
又一只被同类咬断了触须,挣扎着翻倒,很快被蜈蚣拖走。
现在只剩下六只了,其中一只体型明显小一圈,是幼蚁。
“但可惜它们总喜欢内斗。”男童的声音有些闷:“现在只剩下四只了,有两只打不过跑了,哎,这四只里还有一只是幼崽。”
女童托着腮帮子,认真地点点头:“对呀,你也知道不可以内斗的,不然就会被大虫子吃掉呢。”
男童忽然抬起头,转过脸,看向身边粉雕玉琢的小师妹。
阳光从树缝间漏下,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还很稚嫩的脸,眼睛很大,瞳仁是干净的浅褐色。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他眉头微微皱起,盯着女童看了好一会儿。
“师妹,”他开口,声音很稳:“我记得,你入门时…我不是这个样子吧?”
女童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粉嫩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倒映着男童困惑的脸,也倒映着身后熙攘的人群,也倒映着开始剥落、褪色的阳光和树影。
然后,世界开始崩碎。
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卷,青石板的纹路融化成浑浊的泥浆,古树的枝叶萎黄飘散成灰。
那些行走的弟子身影变得模糊拉长,像融化的蜡像,最后化作一具具姿态各异的森森白骨,堆积在泥浆之中。
绿荫成黄沙,黄沙映白骨。
而白骨,
在崩碎,在化齑粉。
最后,连那齑粉也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急促的闹钟铃声撕破了寂静。
出租屋内,澹明缓缓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一盏最普通的吸顶灯,边缘积了薄薄一层灰。
窗外透进清晨灰白的光线,将房间内简单的陈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抬了抬手。
手腕上的智能手环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显示着时间:7:20。
放下手,他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
就这么躺了大概一两分钟,他才像是终于把魂魄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拽了回来,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掀开薄被,起身。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微微一颤。
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