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书店又来了位客人。是个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捆新鲜的艾草。她进门时,曼殊正用石臼捣着晒干的彼岸花瓣,空气中弥漫着苦涩又清冽的香气。老妇人见状,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姑娘,你这是在做药引吧?我认得这味道,当年我家那口子,就是用这花配着艾草,治好了邻村的撞邪症。”
老妇人姓周,是阳间河湾村的人。她丈夫老陈原是村里的“草药先生”,虽不识字,却懂许多奇特的法子。村里有个孩子,某天傍晚在河边玩,回来后便胡言乱语,浑身抽搐。医馆的大夫说是“中邪”,束手无策。老陈看了看孩子的眼睛,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这是“惊气入体,邪祟缠身”,得用“阳草驱阴”。他采了正午的艾草,又去后山摘了些彼岸花的嫩叶,捣烂后用黄酒调敷在孩子的肚脐上,再用艾条熏烤百会穴,折腾了一夜,孩子竟真的醒了过来。
村里人都夸老陈本事大,劝他把法子写下来,可老陈总笑着摆手:“这法子是我爷爷传我的,得看时辰、看体质,写下来万一用错了,害人害己。”他只在闲时给周老妇人讲,哪种草能驱邪,哪种花能安神,这些话便像种子一样,落在周老妇人心里。后来老陈得了急病,临终前抓着周老妇人的手,说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把“艾草配红花治痛经”的法子告诉村里的姑娘们——那是他试了许多次才找到的偏方,比药铺里的当归汤管用多了。
周老妇人也是听了药婆的话才来的。她想给老陈写句忏悔:“老头子,你那些法子我都记着呢,我教给村里的媳妇们了,你放心吧。”曼殊给她取了花瓣,倒了泪墨。老妇人握着笔,手也在抖,却比沈青砚沉稳些,字迹虽浅,却很清晰。写罢,她把竹篮里的艾草递给曼殊:“这是今早采的,正午的太阳晒过,最有阳气。姑娘你守在这里,该用得上。”
曼殊接过艾草,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香。她想起阳间的医书里虽有艾草“温经止血”的记载,却极少提及它能“驱邪护魂”的民间用法——这便是口传知识的珍贵,它藏在寻常百姓的生活里,比文献更鲜活,更贴人心。她把新采的艾草挂在檐角,与旧的那串并排,风一吹,两串艾草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老陈与周老妇人的低语。
上卷 第三部分 芦根忆旧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书店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绸缎,面色憔悴,手里提着个精致的木盒。他见了曼殊,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在下柳文渊,是阳间临安城的药商。听闻此处能与亡者传信,特来求见亡妻。”
曼殊指了指案头的花瓣与砚台,示意他自便。柳文渊打开木盒,里面铺着锦缎,放着一株干枯的芦根,根须完整,色泽虽暗,却还能看出当年的鲜活。“这是内子生前最爱的药草。”他拿起芦根,声音带着哽咽,“内子出身药农之家,懂些草药医术,当年我初入药行,全靠她指点。”
柳文渊与妻子苏婉相识于一场瘟疫。那年临安城大疫,高热咳喘者无数,药铺里的药材被抢购一空,唯有芦根因“寻常易得”,少有人问津。苏婉那时还是个小姑娘,背着药筐在河边采芦根,见柳文渊守着病重的母亲急得团团转,便告诉他:“鲜芦根煮水,加些冰糖,能清热生津,治咳喘最灵。”柳文渊将信将疑地试了,母亲的咳喘竟真的减轻了。
后来柳文渊才知道,苏婉家祖辈都是药农,传下许多用芦根治病的法子:“芦根捣汁治吐血”“芦根配竹茹止呕”“干芦根煎服治消渴”,这些法子在官修的药书里只有零星记载,却被苏家一代代口传了下来。苏婉嫁给柳文渊后,常劝他:“做药商不能只看利润,得懂药、懂病,那些不起眼的草药,说不定藏着救命的法子。”她还亲手画了许多草药图,标注着采挖时节与用法,可惜那些图在一次火灾中烧了个干净。
去年冬天,苏婉得了痢疾,上吐下泻,日渐消瘦。柳文渊请遍了城里的名医,用了许多名贵药材,却都不见效。临终前,苏婉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用……用鲜芦根配马齿苋……煎水喝……”可那时天寒地冻,哪里寻得到鲜芦根?柳文渊派人翻遍了全城,只找到些干芦根,药效大减,苏婉终究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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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在想,若是我早把她的法子记下来,若是我提前备些鲜芦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柳文渊的眼泪滴在芦根上,“她一辈子都在收集民间的药方,说要编一本《民间本草录》,可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他拿起笔,在花瓣上写道:“婉娘,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我会走遍天下,把你说过的方子都记下来,刻成书,让所有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