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不是王离不够好,而是他们父子太强了。
王翦灭楚、灭燕、灭赵,功盖天下;王贲水淹大梁、灭亡魏国,战功赫赫。这样的父子,百年难遇。
拿王离跟他们比,自然显得平庸。
但这不是王离的错。
嬴凌继续道,声音温和了许多“他还年轻。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谁敢说他将来达不到你与外王父一样的高度?”
他转身看着王贲“朕倒是非常看好他。”
这话说得真诚。
嬴凌是见过后世历史的人,他知道王离后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虽然在这个被改变的时间线里,一切都已不同,但那份潜质,那份天赋,是不会变的。
王贲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殿内很安静,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王贲才抬起头,声音也有些沙哑“王离幸运,能遇上您这样的皇帝。”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嬴凌听懂了。
王贲的意思是,王离的确未来可期,但并不是因为王离多么优秀,而是因为嬴凌会用人。
王离在嬴凌手底下做事,会越来越厉害。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王离能遇上嬴凌这样的伯乐,是他的福气。
嬴凌摆摆手,笑道“彻武侯过誉了。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王离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年轻人,总要经历一些挫折,才能成长。朕今日对他说那些话,不是打击他,是让他看清自己。他若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住,将来如何成大事?”
王贲点头“陛下圣明。”
嬴政在一旁听着他们君臣之间的对话,一直没有插嘴。
此刻,他忽然开口,目光转向嬴凌“你觉得,王离找的第一个人会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巧妙。
王离要招揽诸子百家,先找谁,后找谁,顺序很重要。
这不仅考验他的判断力,也考验他对诸子百家的了解。
嬴凌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医家阳庆。”
王贲一愣“阳庆?为何是他?”
嬴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深意,也有几分玩味“因为阳庆是诸子百家中最好说话的,也是最不好说话的。”
王贲更困惑了“这话怎么说?”
嬴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光,缓缓道“阳庆是医家当代领袖,医术高超,活人无数。他这个人,脾气不算古怪,也不拒人**里之外。只要你有诚意,他愿意见你。这是‘好说话’的一面。”
他转过身,看着王贲“但他是医者,医者仁心,最看重的是‘救人’二字。你若只是想用钱财打动他,他连门都不会让你进。你得让他相信,你做的事,能救更多的人。这是‘不好说话’的一面。”
王贲若有所思。
嬴凌继续道“王离若先去拜访阳庆,他会怎么跟阳庆说?他会说,王家要去海外开疆拓土,需要医家相助。阳庆会问,去海外做什么?王离会说,去传播华夏文明,去教化蛮夷。阳庆会再问,那跟医家有什么关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时候,王离就要回答,海外有无数蛮夷,他们生病了只能求神问卜,只能等死。如果医家能去,教他们医术,救他们性命,那才是真正的仁心仁术。”
“阳庆听了这话,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年轻人,不是在为自己谋利,是在为天下人谋利。这样的人,值得相助。”
“朕了解阳庆这个人罢了。王离若能在拜访之前,先了解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喜好追求,那他就能事半功倍。若不了解,就只能碰钉子。”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朕给王离三个月的时间,不是给他三个月去送礼,是给他三个月去了解。了解诸子百家的每一个人,了解他们想要什么,追求什么,然后投其所好。这才是真正的招揽之道。”
王贲肃然起敬“臣代王离,谢陛下指点。”
嬴凌点头,不再多说。
殿内恢复了安静。
嬴政依旧半躺在老爷椅上,闭着眼睛,但嘴角的笑容,却更深了。
王贲站在那里,心中思绪万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王翦带着他第一次进宫见始皇帝时的情景。
那时的始皇帝,也是这样威严,也是这样深不可测。而如今,始皇帝的儿子,又成了这样的帝王。
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躬身道“陛下,先生,臣先告退了。”
嬴凌点头“去吧。”
王贲转身,缓缓退出偏殿。
走出章台宫,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