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深深的敬意与感激,投向了机舱中部担架上那个沉睡的身影。那个看起来年纪并不比他们大多少、甚至可能更年轻一些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个重伤的孩子,可就在不久之前,他却是整个行动中最为耀眼、也最为可靠的支柱。是他,用远超常人的实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以及那份在绝境中依然敢于担当的勇气,硬生生在绝境中撕开了一条生路。
沈清婉坐在宿羽尘身边的折叠座椅上,身子微微侧向担架,一直紧紧握着他那只没有打点滴、自然垂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布满了常年握持武器磨出的厚茧和细碎的旧伤痕,此刻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显得有些苍白冰凉,却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那平稳而有力的脉搏跳动。这规律的跳动,像是最安心的鼓点,一下,又一下,终于让她悬了一路、几乎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彻底底地放回了原位。
这一路,她看着他重伤呕血,气息奄奄;看着他强撑着精神,与诺罗敦进行那场撕心裂肺的对质;看着他沉浸在痛苦往事中无法自拔,泣血讲述那些黑暗的童年与惨烈的失去……她心疼得如同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却只能紧紧陪在他身边,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和温度去支撑他。此刻,见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与重负,陷入深沉安稳的睡眠,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与怜惜。
她轻轻松开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手臂放回薄毯下,然后又仔细地为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军用薄毯边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动静,就会惊扰了他难得的好眠。
做完这些,沈清婉才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座椅上的阿加斯德。女武神正抱着胳膊,金色眼眸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似乎也在出神。
沈清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叮嘱道:“阿加斯德姐,我有点撑不住了,想抱着罗欣稍微眯一会儿。羽尘这边,麻烦你多照看一下。他刚睡着,身体还不稳,要是等会儿飞行有什么颠簸,或者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比如皱眉、呻吟什么的,麻烦你及时叫醒我。”
阿加斯德闻言,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转向沈清婉,微微点了点头。她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眸在机舱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而可靠。
“放心吧,清婉。”阿加斯德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有我在旁边看着呢,出不了岔子。你也累坏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赶紧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到了医院,还有得忙呢。”
得到阿加斯德肯定的承诺,沈清婉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她转过身,将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边、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她衣角的罗欣,轻轻搂进自己怀里。小姑娘经历了绑架、囚禁、残酷训练、信仰崩塌、生死搏杀这一连串远超她年龄承受极限的惊心动魄事件,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极限,此刻依偎在沈清婉温暖柔软的怀抱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小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眼皮很快就沉重地合上,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便陷入了沉睡,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可以放心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沈清婉抱着罗欣柔软娇小的身体,感受着她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自己一直强撑着的疲惫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罗欣靠得更舒服些,也让自己能倚着座椅靠背。她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劫后余生的浅笑,意识也渐渐模糊,坠入了短暂却珍贵的梦乡。
一时间,机舱内除了引擎平稳的轰鸣和气流声,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或轻或重的均匀呼吸声。大部分人都趁着这难得的飞行间隙,抓紧时间休息,补充消耗殆尽的精力。
然而,在这片逐渐弥漫开来的安宁与疲惫氛围中,却有一个人,毫无睡意。
阿加斯德依旧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靠在座椅上。她绝美的脸庞在窗外流泻进来的阳光下半明半暗,金色的眼眸在长睫下闪烁着冷静而深邃的思索光芒。她的目光看似落在舷窗外下方飞速掠过的、如同绿色波涛般连绵起伏的喀斯特峰丛地貌上,但思绪却早已穿透了物理的距离,飘向了更为遥远和复杂的维度。
一个先前被紧张局势和后续事宜暂时压下的念头,此刻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在她脑海中再次清晰浮现,并且带来了更强烈的震动——
诺罗敦的孙女,黛维。
那个让诺罗敦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算计自己徒弟也要拯救的孙女,她所患的那种“怪病”。
根据宿羽尘之前的描述(身体机能紊乱,魔法元素暴动,形成空间扭曲甚至小型黑洞,需要持续输入强大真气才能勉强压制),以及诺罗敦那焦急万分、近乎绝望的态度……
这种病症,根本不像阿加斯德认知中,这个“主物质位面”世界常见的任何疑难杂症,也绝非普通的能量失控或者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