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性情难测，言行之间亦是前后不一，极其困难。他这般作态，更叫周昌难以揣摩他的真实意图，亦或者他如今所有意图的根源，都只是混乱，今时的圣人只是被这诸多混乱飨念驱动着，做出了眼下的举动而已。...虞渊喉头一滚，咽下那声未出口的“谢”字。不是不愿谢，而是不敢谢——谢字一出，便似在因果簿上亲手画押，从此与周昌之间再无界限可言。他如今已能隐隐感知到，周昌所谓“两次借力”，实则是以自身命格为引，为他劈开两道通往现世的缝隙。每一道缝隙背后，都裹挟着虞渊尚未参透的代价：第一次借力，是乌巢七脏庙化作八足金乌驮他入周旦；第二次……若真要用，怕是要以他尚未完全驯服的诡尸为祭，强行撕裂阴阳根本之气的屏障。他抬眼望去，人影树仍在无声拔高。树干虬结如龙脊，枝杈却不再生叶，只垂下一缕缕灰白雾气，仿佛凝固的呼吸。雾气深处，浮沉着无数张面孔——有张熏临死前瞳孔骤缩的惊怖，有周旦被诡影睨视时眉心崩裂的怒意，更有他自己初入此界时，在虞渊投影中踉跄而行、影子被拉得细长如刃的少年模样。这些面孔皆无声，却都在动。不是眨眼，不是吞咽，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频率……眨动眼皮。每一次眨动，都像在应和天顶那轮被凝滞的淌血圆日——滴答、滴答、滴答。虞渊忽然明白了。周旦不是静止的牢笼，而是一口巨大无边的钟。它用阴阳极光铸成钟壁，用人影树作钟舌，以所有被卷入此境之人的意识残响为钟鸣。所谓“凝滞”，不过是钟摆被诡尸之力强行卡在最高点，悬而未落。一旦落下，便是万籁俱寂的终局。而此刻，钟摆正微微震颤。“诡尸已去天照。”虞渊低声自语，指尖悄然掐进掌心，“它要守株待兔……可若兔子根本不从树下过呢？”他目光倏然转向人影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那里，悬着一枚未坠的果实。果皮漆黑如墨，表面却浮动着十二道金线，蜿蜒如莲瓣初绽之痕——正是那朵自张熏五脏庙中脱胎而出的黑莲所结之果！果脐处尚有淡淡阴阳极光流转，显然尚未与诡尸彻底割裂。虞渊一步踏出。脚下人影树的灰白雾气骤然翻涌，竟在他足底凝成阶梯状的虚影，层层向上，直抵那枚黑果。他未借乌巢之力，亦未催动宇宙真空法象，只是任由自己体内那丝自诡尸处反哺而来的阴阳根本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一圈，便似钥匙插入锁孔，雾气阶梯纹丝不动，安稳如铸。他伸手，将那枚黑果摘下。果入手温凉，触感如玉，却重逾千钧。甫一接触，虞渊识海轰然炸开——无数画面碎片倾泻而下：张熏跪在五脏庙前，以指为刀，剜出自己左肺一角，鲜血未溅，那肺叶竟化作一株细小扶桑枝，枝头缀着三枚青涩果实；周昌坐在乌巢深处，将一枚早已成熟的黑果投入小梵金盘映照的虚空，盘中金光暴涨，竟从中析出一缕赤金色火苗，火苗腾跃三息，倏忽凝成半截断枝，断口处蒸腾着不灭的曦光；最后一幕，是虞渊自己——他站在纪彬投影之外，头顶赤日初升，脚下影子却骤然拉长、扭曲、分裂，最终化作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一道披金甲持金盘，一道赤足踏火田，一道背生乌翼悬于半空。三道身影同时回头，脸上却皆无五官，唯有一片混沌白光。“原来如此……”虞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扶桑神枝并非单一生物，而是“果—枝—影”三位一体的活物。张熏所献祭的是果，周昌所炼化的已是枝，而真正能承载“影”的……唯有此刻他掌中这枚尚未成熟的黑果！——因为果，才是根。果核之中，藏着整株扶桑最原始的“记忆”。他毫不犹豫，以指甲划破果皮。没有汁液涌出，只有一股浓稠如沥青的暗金色浆液缓缓渗出，沿着他指缝蜿蜒而下，所过之处，皮肤竟浮现出细密的金纹，纹路与小梵金盘边缘的铭文严丝合缝！更奇的是，那些金纹竟在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咚。”一声轻响，自他胸腔深处传来。不是心跳，是钟鸣。人影树所有垂挂的灰白雾气，刹那间尽数绷直如弦！虞渊猛地抬头——天顶那轮淌血圆日，竟在此刻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没有光，只有一只纯黑的眼球，瞳孔里旋转着十二瓣莲台的虚影！是诡尸！它竟未全然奔赴天照，而是分出一缕本源意志，蛰伏于周旦最深的阴影里，只待他触及扶桑神枝本源，便立刻引爆因果！电光石火间，虞渊左手五指箕张，狠狠按向自己胸口！“噗嗤——”皮肉绽开，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团氤氲着混沌白气的“空洞”，赫然显露于他心口正中！那空洞幽深不见底，边缘却缭绕着细碎的金芒，恰似小梵金盘破碎后的残片。——这是他以诡尸反哺之气，在自身心窍中硬生生凿出的“伪·天地法象锚点”！暗金色浆液顺着指缝，尽数灌入那空洞之中。刹那间，虞渊双目暴睁，瞳仁尽墨，唯余眼白上浮起十二道金线，急速旋转！他张口欲啸，却发不出半点声息，唯见喉间金光奔涌，如熔岩逆流而上！“咔嚓！”人影树最粗壮的主干，毫无征兆地崩开一道裂痕！裂痕之中，没有木质纹理，只有一片翻滚的、沸腾的……黑色海水！那是张熏五脏庙中，意识汇聚而成的大海！此刻竟被虞渊以心窍空洞为引，从诡尸记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海水翻腾，水花迸溅，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着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人物的呓语片段：“……扶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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