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竞之在京城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侯爷。
可来到北地,又进入盘於地界后,他频频梦魇,总在夜里惊醒。
尤其来到炼人窟后,没有人知道,他一闭眼便是万人坑里尸山血海,数个枪头扎进同一个胸膛,一把尖刀横扫数个头颅,而飞天的头颅上,还凝着恐惧与泪水。
每个人死前的惨状,死前的呼喊,死前的绝望,都在他的梦里,事无巨细地重演了一遍。
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装着闭眼假寐,并借机要去喂马,整夜整夜地不眠。
而每到夜半时分,他便忍不住到山坡上来,眺望不远处的牧马滩。
然后在呜咽掠过冰面的风中,以地为席,以天为盖,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唯有如此,他才能保持最后一分清醒,而不是彻底陷入黑沉梦乡,然后看到血染平遥的场景。
发展到如今,甚至只需要听到“平遥关”三个字,他便会觉得灵魂已经抽离了肉体,四肢如同灌了铅,嘴巴如同封了胶,耳边所有的声响都好似幻听,遥远又不真切。
他害怕回应,不敢回应,亦无法回应。
为什么林妩询问时,他不敢应征?
为什么两军交战,他连坐镇后方都不能?
为什么战友以命相搏,终于救下林妩,他却踌躇不定,没有带人突围……
赵竞之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在一次又一次梦魇中,在一次又一次无法入睡的夜里,平遥关已然成为了他的紧箍咒,他的枷锁。
他一旦靠近这里,便会浑身发冷,虚弱无力,像一具行尸走肉。
大王子说得没错,他根本提不起刀了。
他,废了。
这个消息对宁司寒他们是致命打击,但对于达旦精兵,则是彻底狂喜。
这说明什么?
说明营救林妩来了三人,就宁司寒一个能打的!
如今,宁司寒的两只手臂都受伤了,这些人面临自己的千军万马,只能束手就擒。
西烈侯喜不自胜,这下也不怕了,从高石上一跃而下,甩开死士,直冲阵前:
“快,快!”
“赵竞之不顶用了,别跟他啰嗦,直接乱倒乱枪刺死他们两个!”
达旦精兵本就因为大王子的话,士气大振,此时听了西烈侯的号令,更有如听到冲锋号角。
比先前更猛烈的攻击,洪水一般袭向那孤独的战马和人。
赵竞之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他该怎么办?
“侯爷……”怀中沉默已久的人儿,终于抬起了头。
一双浸满鲜血的手缓缓抬起来,捧住赵竞之的脸庞,平和、温柔的眸子与他坚定对视。
“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倾听你内心的选择,只要你认为自己可以,你便可以。”
“刀就在你身侧,提或不提,全凭你愿意。”
“为了妩儿,你,愿意吗?”
她平静的嗓音,总是有着非同一般的魔力,让人能在纷繁复杂的思绪沉下心来。
赵竞之脸上的惘然褪去些许,眼中初见星火。
“我……”他刚要说什么,但猛然被舞道眼前的西烈侯打断。
“哈,赵竞之,你也有今天!”尖利的声音割破宁静氛围。
西烈侯许是压抑太久了,毕竟对于任何一个达旦人而言,“赵”字都是长期笼罩在心头的阴影,之前赵竞之救走宇文夀,令他的汨罗谷通道梦彻底破碎,他便恨上了对方。
如今见赵竞之无力作战,他当然要做那第一个刀砍落水英雄的人了。
“你俩一起死。”他恶狠狠将枪攮过来,恨不得将两人串成一串:“到阴曹地府说去吧!”
与此同时,将二人团团包围起来的士兵们,亦齐齐出击。
赵竞之刚升起来那点心思,又烟消云散了。
林妩很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胸膛心跳加速,肌肉绷紧,不安和焦虑在漫延。
“侯爷……”她仍要试图安抚他,可危机不等人。
赵竞之脑海中又浮现起尸山血海的情景,眼下他的境遇,与那梦境何其相似,一样的万刃所指,一样的有心无力,一样的血染爱人……
绝望的哭号似又在耳边响起,他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脑中轰鸣一片,隐隐发热,视线也变得模糊,只能迷茫而仓惶地转头,四处搜寻一根救命浮木。
谁,谁能来帮帮他。
宁司寒吗?不行,他如今被当成主力围攻,根本分身乏术。
那么……
白色的身影,闯入视线。
“侯爷!”林妩惊叫。
但那紧紧掐住她腰间的双臂,猛然爆发出最后余力,不容分说地将她用力一抛。
赵竞之的心头大石,轰然落下,紧绷的神经迎来一阵喜悦。
还好,至少,他可以先保住她……
然而,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