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触及刹那，浮出淡金色纹路，蜿蜒如藤，瞬间连成一幅星图：北斗隐没，南斗倾颓，唯天枢、天璇二星灼灼燃烧，其下缀着两行小字：“星移斗转，枢璇不坠；人亡楼熄，引在身随。”沈砚指尖停在“引在身随”四字上。身随？随谁？他忽觉左耳后一阵刺痒，抬手一摸，指腹沾上一点湿凉——是血。一滴，正从耳后细小的旧疤里渗出。那疤是他十岁时被野狗咬的，早已结痂多年。可此刻，它正微微搏动，如同另有一颗心，在他颅骨之后，悄然复苏。他没擦，只任那血珠滚落，滴在第八十级台阶上。血珠触阶即散，化作七点微芒，排成北斗之形，随即隐没。石阶无声震动，第八十一级前方，一扇青铜门缓缓开启。门无 hinge，无轴，仿佛自虚空中析出，表面蚀刻无数蜷缩人形，层层叠叠，面目模糊，唯有一双双眼睛，全部朝向门内。门内，是一口井。井口直径不过三尺，井壁青苔森然，浓密如发，果然逆生——叶尖朝下，根须朝上，深深扎进石缝之中。沈砚走近，蹲下，火折子凑近井沿。青苔之下，石隙纵横，其中一道最深最窄的缝隙，正泛着微弱银光。他抽出短刃，刃尖轻探入隙。银光骤亮！并非反光，而是自缝隙深处迸发——一道纤细如线的银辉，倏然射出，不击人身，直刺他左眼瞳孔！沈砚不避，甚至微微睁大眼。银光没入瞳中，未痛，未灼，只有一瞬极寒，仿佛冰针刺入神魂最幽微处。紧接着，视野骤黑，旋即大亮——他“看”到了。不是用眼，是用神。他看见自己站在井底，身穿玄色劲装，左腕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的是“锁魂扣”——听雪楼死士才准系的活结。他看见自己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银光自井壁渗出，蜿蜒攀上手臂，最终汇入心口。心口处，一枚银色印记缓缓浮现，形如古篆“巳”，却比“巳”多出一横，横划末端，弯成钩状，似蛇首回噬。这印记，他从未见过。可当他“看”见它的刹那，左耳后旧疤猛然剧痛，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他下颌淌下，滴入井中。井水本无，此刻却凭空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浮出一行血字：【巳引既承，楼名当更。自此无听雪，唯存登神。】沈砚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幻象尽消。火折子仍在手中，幽光摇曳。井壁青苔依旧逆生，石隙银光已敛。唯有左耳后鲜血未止，温热黏腻，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扯下左腕红绳，就着血，在右手手背飞快画下那个“巳”字——多一横，末端成钩。画毕，血迹竟未干，反而如活物般蠕动，沿着他皮下血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泛起细密银纹，隐隐与井壁苔痕同频明灭。他站起身，退后三步，对着青铜门深深一揖。不是对门，是对门内那口井，对井中幻象里的自己，对赵砚卿，对所有未曾谋面却已赴死的听雪楼人。礼毕，他转身，拾级而上。石阶开始坍塌，非崩裂，而是如沙般簌簌剥落，坠入黑暗，无声无息。他走得极稳，一步一阶，火折子光芒越来越弱，身后甬道迅速被黑暗吞没，唯有前方，洞口微光渐盛。当他踏出最后一级台阶，身后轰然巨响——整条密道，连同那扇青铜门、那口逆生青苔的井，彻底湮灭，只余一堆新翻的湿润黄土，覆盖在陶瓮与朽木板之上，仿佛从未存在。沈砚拍去裤脚浮尘，将火折子掐灭，塞回怀中。他摸了摸左耳后伤口，血已凝成暗痂，触之微硬，像一枚新生的骨钉。他抬头，天边已现鱼肚白。青梧城将在一个时辰后苏醒，巡骑换防，坊门开启，药铺新挂“澄心印”，酒肆招幡换色，一切如常。没人记得昨夜东市口塌了一座石碑，更不会知道，有个叫沈砚的年轻人，刚刚在地底八十一级阶上，接过了听雪楼最后的“引”，也接下了“登神”二字的第一笔。他走向城南。路上经过一家早点铺，蒸笼掀开，白雾腾起，裹着麦香与豆腥。老板正在揉面，见他走近，笑着招呼：“后生，来碗豆汁儿？今早现磨的，加了新采的槐花蜜。”沈砚点头，寻了张空桌坐下。老板端来粗瓷碗，豆汁儿微浊，浮着几点金黄花蕊。沈砚拿起勺子，搅了搅，热气扑面，熏得他睫毛微颤。他舀起一勺，正欲送入口中，勺底却映出另一张脸——不是他自己，是个穿素白襕衫的少年，眉目清俊，嘴角含笑，额角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那少年看着他，无声开口，唇形清晰：“你终于来了。”沈砚勺子一顿。再定睛，勺中只余豆汁儿荡漾，倒影里是他自己的脸，眼下青黑，眼神沉静，左耳后一道暗红痂痕，格外刺目。老板在灶台后喊：“后生？烫不烫？”沈砚摇头，将勺中豆汁儿缓缓喝尽。甜，涩，微苦，尾韵回甘。他放下碗，摸出铜钱，放在桌上。铜钱背面裂痕，在晨光里泛着幽微银光，仿佛那道裂，正随着他心跳，一下，一下，缓慢开合。老板收拾碗筷时，多看了铜钱一眼，啧了一声：“哟，老钱啊？这品相……怕是前朝‘永昌’年间官铸的，可惜裂了，不值钱喽。”沈砚没说话，只用指腹轻轻抚过裂痕。值不值钱，从来不由铜钱说了算。他起身，付了两文钱，推门而出。晨光倾泻，洒满长街。他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那影子边缘，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些，轮廓线条更锐，尤其左手，五指张开，指尖竟隐隐透出银芒，仿佛骨骼之下，正有熔银奔流。城南三十里，枯槐坳。他要去看看，那口“有井无水”的井，是否真的干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