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古瑞典传统中,盛行着名为‘年走’的神谕仪式,修行者需在圣诞前夜子时独往密林,开启一段以静默为伴的苦修之旅:不可回首张望,不可饮食进膳,甚至要充耳不闻司晨之禽的啼鸣。唯有在破晓前抵达教堂小径的践行者,方得窥见未来之影,此种强调‘纯粹的线性前行’,要求修行者具备矢志不渝的意志与完整无瑕的心神,但凡回首一次,便永失瞻望前路之机,凝练地兆示了:想要洞悉命运真谛,须以极度的自制为代价,所以我遏制了自己对钱和名利的向往,我并不批判其他人,只是我自己这么做。”
“在古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去冥界取回亡妻欧律狄刻:冥王唯一的告诫是不能回头看她,直到二人共同离开冥界,然而俄耳甫斯终究忍不住回望,妻子瞬间化为影子,永远失去回返阳间的机会;索多玛由于罪恶被神毁灭,在逃亡途中的神明下令‘不可回头’然而罗德之妻因为依恋故土而回望,化为盐柱;无论是俄耳普斯也好,还是罗德之妻也罢,都因为回头受到了惩罚。”
“你到底要说什么?”
杨占良不耐烦地怒吼起来,他想看到的是人的落幕,而不是开场。
距离下一道命令还有两分钟。
“我告诉我的学生不要回头,因为我从小学到的就是顺势而为,饱览书目,勤奋好学,专注于你的目标,不被名利所诱惑,不因困难而退缩,不因喧嚣而迷失方向——想成为我这样的人的话,如此就够了,这是我唯一能传授他的经验。”
“那时的我没有想到我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它温柔地笑,声音沙哑。
“那是因为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杨占良骂了一声。
“是啊,如果只是想成为受人尊敬的学者,颐养天年,安稳离世,只要像我说的那样去做,就一定会实现;可是,如果你这么想,我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都顺势而为,当那条时代滚滚的河出现谬误,即将把船上所有的人掷入涡流,走向灭亡时,甲板上载歌载舞的人们,又有谁能发现呢?我当然想要活下去,但是我个人来说,我很清楚我的心里有远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有远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根据往昔历史,回头意味着失去,后悔,痛苦,但,那只是故事而已;我历史都不全信,更何况故事,所以,我终于要做出格的事了,将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逆流而上,甚至是逆天而行;他们不一定是为了价值和大道理,可能是因为对同伴,对后辈真诚的爱,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因为无法抗拒好奇,因为不甘心的念头,因为不愿意放弃,所以,我感到我的心呼唤我回首,为了遥远的人们,领受惩罚。”
它闪耀着,像生命纯洁的火焰,用猛烈的一闪燃尽世间的情感。
它的眼睛里露出一种“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超然来。
杨占良钉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开一合的嘴,那张老朽的嘴,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快活,一样天真。
住口!
杨占良迫不及待跑到门口,等着下一道命令——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这样的激情里,他的眼睛从模糊的天花板慢慢落到了当下,落到了艾伦轻蔑的眼睛里,杨占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好像一瞬间小了一圈。
“很欣慰你有作为罪人的自知之明,这样对我们的沟通很有效,不过不急,等我把这碗面吃了再说。”艾伦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红油已经凝固的汤汁,面上露出略微可惜的样子,好像他真的是个远道而来的食客,真的很在乎这碗面。
一个良心未泯的人背负着沾血的秘密活下去,他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在怀疑和担惊受怕里翻来覆去地烤,这是精神的凌迟,长此以往变得敏感,神经质;现在,老杨面对无甚在意的艾伦,情绪发酵,从开始的震惊转变成另一种囤积已久的痛苦。
他把手里的汤勺往桌上一拍,自暴自弃般地低吼道,“对,他是失去了生命,科学家的生命固然宝贵,可是正如你所说,我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啊,非常不好,做完那件事我就后悔了,后面拿到的钱,拿到的所有报酬,我是分文不敢用,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当小面馆的老板?”
老杨不顾一切地大吼大叫完后,昏暗中只有艾伦嗦面的声音,几分钟后碗里汤干面尽,老杨站直身体看着他,脖子上的所有颈动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好艾伦从底下抽出刀劈在身上,让他血液横流。
许久后,却只听见艾伦平静地说道,“那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你到了所有被害者无法用法律指证你的年龄,然后这时候谈苦衷,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不可笑,如果你经历过我的人生,你笑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