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掌拍在门板上，砰砰砰的声音能要把整个院子都吵醒。
床上的狄未曦却只是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继续睡，丝毫不理会外面的动静。
“姐！你真不起来啊？”狄昭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眼珠一转，便换了个说辞，“姐姐，你昨天下了料的桑落酒好像没封好，
我刚才路过你酿酒的房间，闻着味儿不对劲，好像有怪怪的味道散出来了！”
话音落了不到三息。
门内传来被子掀开的窸窣声，紧接着是赤脚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
狄未曦披着一件暖橘色的外衫站在门口——披头散发，连鞋都只趿了一只，露出光着的另一只脚。
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恍惚，只是说话的语气带着焦灼：“你说什么？我的酒怎么了？”
狄昭玥被姐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平日里那个站在酒柜后面从容待客的大姐，此刻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活像刚从被窝里被人拽出来的……
呃，好像本来就是被自己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姐、姐你别急——”狄昭玥连忙拉住她，“你先把鞋穿上，把头发梳好再出去啊！你这样可不能出门见客。”
“我的桑落酒就在隔壁屋子，拢共几步路，我出什么门？”狄未曦不以为然地挣脱妹妹的手，抬脚就要往外走。
光着的那只脚刚踩到门槛，被晨风一激，她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只鞋。
可狄未曦顾不上这些，单脚跳着就要往酒坊方向蹦。
狄昭玥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姐姐的腰往回拽：“姐！姐你听我说——”
“放开我！”被这么一拦，狄未曦更加急眼了，“那坛酒我酿了三个月！材料凑了大半年！要是坏了我就把你卖了赔我的酒钱！”
“酒没坏！没坏！”狄昭玥喊了出来。
狄未曦停住了。
她回过头，眯着眼睛看妹妹。
狄昭玥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是怕你不开门……”
狄未曦深吸一口气。
狄昭玥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做好逃跑的准备。
可狄未曦没发火。
她只是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散乱的长发上，好一会儿，狄未曦才开口道：“说吧，到底什么事，值得你用我的酒来骗我。”
狄昭玥张了张嘴，忽然有点不敢说了。
可最后，她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姐，”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今早铺子里的伙计看见……杨安哥跟着荀家的车队出城了。”
狄未曦没动。
“听那些知情人说，”狄昭玥小心翼翼地看姐姐的脸色，“车队是去京城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晨风轻轻吹过，吹动狄未曦散落的发丝。
杨安——狄未曦的童养夫。
八年前，十岁的杨安跟着父母逃难来到广陵。
那年灾荒，到处是拖家带口逃难的人，杨安的父母没能熬过去，双双病死在破庙里。
十岁的孩子，守着两具尸体，不哭不闹，就那么跪着。
是狄未曦的母亲狄若云路过，把那孩子带了回来。
后来，杨安就成了狄未曦的童养夫。
说是童养夫，其实狄家从未亏待过他。
吃穿用度与狄未曦姐妹俩一样，还供他读书识字。
可惜杨安不是读书的料，读完了三百千，就没有继续读书，本来狄若云想安排他到自家酒坊——和瑞居，当个账房的。
杨安却说：“我虽然是曦娘的童养夫，但未必不能有自己的事业，前些日子我看到广陵城的荀家在招人，我想去荀家当个侍卫，还能跟着他们的武师学些拳脚。”
狄若云原是不同意，但狄未曦却同意：“好男儿志在四方，杨安想学点东西也是好得，既然学不了文，习武也行，好歹能有武艺傍身。”
原是一番好意，却不想养大了杨安的野心——见识过更富贵的生活，他似乎有了其他的想法。
三年前，杨安满十五岁的时候，他和狄未曦就应该跟他正式把亲事定下来，可他偏说担不起一个家，想再等一年。
狄未曦没说什么，等了。
两年前，他又说，学武的话，童子身更吃香，想再学一点功夫，再成亲。
狄未曦还是没说什么，又等了。
一年前，他依旧是不想定下亲事，只是这次杨安说不出刚好的理由。
倒是已经十九岁的狄未曦看了他很久，最后主动开口：“既然你还不想成亲，那我们就再等一年。”
如此冬去春来，如今是第三个年头。
狄未曦站在门口，光着一只脚，头发散乱，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
晨风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