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在里亚尔托桥的鱼市上,在圣马可广场的鸽群中,在运河两岸晾晒衣衫的妇人之间。
她们说孔塔里尼家来了两个东方女人,黑发如漆,黑眼如墨,皮肤白得像穆拉诺岛新出窑的瓷器。
她们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在大议会厅里掏出一件会喷火的铜管,把总督大人的水晶吊灯打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吓得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老爷们抱头鼠窜。
后来流言变了样子。
面包店的老板娘信誓旦旦地说,她在圣乔凡尼保罗大教堂的弥撒上见过那个红衣女子,她不信上帝,却捐了整整一百枚金币,每一枚都印着不认识的字,金灿灿的能把人的眼睛晃瞎。
绸缎庄的伙计赌咒发誓,说那女子买走了店里最贵的十匹丝绸,连价都不还,只是随手摸了摸料子,便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也就这样吧。
再后来,流言开始发酵、变质、长出翅膀,飞遍威尼斯的每一条水道。
有人说她们是东方大华的公主,那个帝国大得能从威尼斯走到君士坦丁堡再走回来,人口比整个西方加起来还多。
有人说她们是来和威尼斯联姻的,要嫁给总督的儿子,或者元老院的长老,或者随便哪个幸运的男人,反正谁娶了她们,谁就能得到整个东方的财富。
还有人说她们其实是魔鬼的使者,那件会喷火的铜管就是证据,她们来威尼斯是为了迷惑男人的心,把他们的灵魂卖给地狱。
但不管流言怎么变,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承认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叫蒲徽岚的女人,美得不像话。
那种美不是威尼斯男人习惯的美。
不是金发碧眼的明媚,不是丰乳肥臀的张扬,不是圣母像上那种温柔圣洁的慈爱。
她的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亚得里亚海冬天最冷的那阵风,能穿透你的天鹅绒袍子,钻进你的骨头缝里,让你打一个激灵,却又不舍得躲开。
她出现在哪里,哪里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圣马可广场上,她穿着石榴红的云缎裙从总督府门前走过,正在换岗的卫兵们齐齐愣住,领队的马可喊了三遍“立正”都没人听见。
里亚尔托桥的市场上,她弯腰看一个摊位上的玻璃珠,摊主激动得把价格说错了三遍,最后干脆把整个摊位送给她,她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那摊主站在原地愣了一刻钟,然后开始收拾摊位,说要关了店去东方找她。
但这七天里,她出现在最多的地方,是威尼斯八大家族的酒会上。
丹多洛家族的乔迁宴上,她去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配着石榴红的披帛,站在一群穿着天鹅绒和锦缎的威尼斯贵妇中间,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花。
那些贵妇们起初用扇子遮着嘴,偷偷打量她,窃窃私语。
她只是微微笑着,端着酒杯,用半生不熟的拉丁语和身边的男人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那些贵妇们的扇子放下了,围了过来,开始问她东方的胭脂怎么调,东方的丝绸怎么保养,东方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温柔多情。
莫罗西尼家族的舞会,她去了,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缠枝莲,每走一步,那银色的花纹便在烛光中流动,像是活了过来。
她和莫罗西尼家的长子跳了一支舞,那年轻人跳完之后站在原地,傻笑了整整一支曲子的时间,被他父亲一巴掌拍醒。
后来他追到孔塔里尼城堡门口,跪在雨地里求见,被莱恩·孔塔里尼派人抬着扔进了运河。
科尔纳家族的晚宴,她也去了。
那是唯一一次她遇到冷遇的场合。
彼得·科尔纳那个老东西还记得大议会厅里的羞辱,全程板着脸,不跟她说话,也不让家人跟她说话。
她就那么端着酒杯,站在大厅角落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却站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过了半个时辰,科尔纳家的小女儿悄悄溜过去,问她东方的香水怎么调。又过了半个时辰,科尔纳家的二儿子也过去了,问她东方的剑术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神鬼莫测。
晚宴结束的时候,彼得·科尔纳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但他的三个孩子都围在那个红衣女子身边,依依不舍地送她上马车。
格里马尼家族的酒会,她当然也去了。
那是教皇家族的酒会,办得最是奢华,也最是虚伪。
法比奥·格里马尼全程端着温和的笑容,说着滴水不漏的话,但眼睛里的寒意能冻死一头牛。
蒲徽岚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笑得比谁都灿烂,喝得比谁都尽兴,跳得比谁都欢快。
也就是在那场酒会上,凯撒·格里马尼第一次正式向她献殷勤。
他送了她一束花。
十二月的威尼斯,万物萧索,凯撒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束红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