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谁来当这个美国人(2/2)
吱呀一声被推开,詹蓉抱着个蓝布包站在台阶上,发梢沾着槐花碎瓣。她望见车里情形,没上前,只朝魏明扬了扬下巴:“饭好了,再不来,虾仔大乌参要凉。”魏明应了声,推门下车。经过王霏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明天下午三点,北影厂录音棚,阿敏要试唱《Careless whisper》中文版。你要是闲着,可以来听听。”王霏攥紧铜印,点点头。晚饭摆在院中石桌上,青砖地面沁着晚春的凉意。虾仔大乌参油亮浓稠,青鱼秃肺嫩得颤巍巍,詹蓉特意蒸了碗酒酿圆子,甜香浮动。王霏坐在魏明斜对面,低头搅动汤勺,瓷勺碰碗沿发出细碎清响。她数了七次——魏明给詹蓉夹了三次菜,给喜子舀了两次汤,自己只吃了半块乌参,余光却总在她碗里打转,看她有没有动那碟酱萝卜。“霏霏,”詹蓉忽然开口,盛了勺圆子推过去,“你嗓子吊得高,吃点甜的润润。”王霏慌忙接住,指尖碰到詹蓉手背,温热柔软。她抬眼,撞进对方含笑的眼底,那笑意不似客套,倒像看透什么后,心照不宣的纵容。饭后众人散坐纳凉。窦鹏掏出随身听放磁带,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漫出来,王霏倚着廊柱听,脚尖跟着打拍子。魏明不知何时坐到她身旁的竹椅上,膝上摊着本蓝皮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写什么?”她轻声问。“《人间正道是沧桑》第三稿。”魏明合上本子,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修改至第七章”,字迹被反复涂抹又重写,墨色深浅不一,“卡在杨立青去黄埔军校报到那天。他站在码头,江风卷起军装下摆,可我写不出他心里想什么。”王霏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写过。”“嗯?”“上个月,给《青年文摘》写篇短文,叫《风里的衣角》。”她望着远处石榴树梢,“我说,那不是一个人第一次感到自己变小了——不是身体,是心里。他忽然发现,自己信誓旦旦要扛起的东西,重得连衣角都被压得往下坠。”魏明侧过脸看她,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两弯细影。他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张纸,唰唰写下几行字,折好塞进她手里。王霏展开,是钢笔写的两行诗:> 风卷军装下摆时,> 他听见长江在胸膛涨潮。字迹遒劲,墨迹未干,仿佛刚从血脉里奔涌而出。她指尖摩挲着“涨潮”二字,喉头微哽,忽觉眼角发热,忙仰头去看天——今夜无云,星子密得能数清北斗勺柄的弧度。“魏老师……”她声音发紧,“您觉得,一个十六岁的人,能写出真正的‘悲怆’吗?”魏明望着院角那株百年老槐,枝干虬结,新叶却青翠欲滴:“巴老说,《南京照相馆》里最痛的段落,是阿昌把最后一张照片塞进佛像底座时,摸到木胎内壁渗出的潮气。那不是眼泪,是整座寺庙在哭。”他顿了顿,转向她:“可阿昌那时,才十九岁。”王霏垂眸,月光在她眼睫上跳动,像两簇微小的火苗。她没应声,只是把那张纸小心叠好,贴身收进衬衣口袋。布料贴着心口,纸页微凉,心跳却渐渐沉稳下来。夜渐深,蝉鸣起伏。詹蓉端来酸梅汤,青瓷碗里浮着冰镇乌梅,汤色琥珀澄澈。魏明接过一碗,吹了吹热气,忽然对王霏道:“后天燕京音乐学院附中招生复试,你报名了?”她一怔,随即点头。“主考官是我师弟,去年在维也纳拿了钢琴协奏曲金奖。”魏明喝了一口酸梅汤,酸涩清冽在舌尖炸开,“他脾气怪,复试不弹肖邦,让考生即兴配乐——给一段无声影像。”王霏瞳孔微缩:“什么影像?”“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奠基仪式的新闻片。”魏明放下碗,瓷底磕在石桌发出轻响,“黑白影像,三分钟,没配乐,没解说。只有一群小学生,捧着白菊,绕着尚未完工的纪念碑基座走圈。”院中霎时寂静。连蝉声都停了半拍。詹蓉轻轻碰了碰魏明的手背,他摇头,示意无妨。王霏低头看着碗里沉浮的乌梅,良久,抬眼:“……我试试。”魏明笑了,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早八点,我在北影厂门口等你。带你去个地方。”“哪儿?”“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资料库。”他仰头望向槐树顶梢,“那儿存着1937年南京沦陷前最后七天的全部航拍胶片。胶片盒编号Z-007,锁在三号恒温柜第三层——”他朝她眨眨眼,“密码是你生日,零九二三。”王霏怔住。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生日。魏明已转身进屋,背影融进廊下暖黄灯影里。她低头,指尖无意识抚过衬衣口袋——那里,钢笔字迹正隔着薄布,一下下叩击她的心跳。晚风拂过,石榴花簌簌落了两瓣,在青砖地上铺开细小的胭脂色。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威猛乐队的《wakeUp Before You Go-Go》,旋律轻快跳跃,像一串银铃在夜色里奔跑。可王霏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正缓慢破土,带着湿润泥土与新生根须的微响。她忽然明白,所谓“悲怆”,从来不是单薄的哀鸣。它是蟹壳黄的酥脆与温热,是铜印的冰凉与沉重,是酸梅汤的酸涩与回甘,更是此刻——晚风拂过耳际,而她终于敢把那枚“阿昌印”,紧紧按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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