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目光如刀，细细刮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线……忽然，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踉跄一步向前，颤声道：“你……你左耳后，可有一枚胭脂色小痣？”李雪莹怔住，下意识抬手抚向耳后。潘岳见状，浑身剧烈一晃，双膝一软，竟“咚”地一声，朝着李雪莹跪了下去！这一跪，比方才管事那跪，重了百倍千倍。他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破碎：“潘岳……叩见长公主殿下！叩见……老奴之女！”满街哗然。所有围观者倒吸冷气，无数道目光钉在李雪莹脸上，惊愕、敬畏、难以置信交织成一片无声风暴。李雪莹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崩断。她怔怔看着地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花白鬓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那手背上，赫然有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形状……竟与母亲手腕内侧那道胎记一模一样！记忆如潮水倒灌。幼时母亲病榻前，曾用枯瘦手指，一遍遍描摹她耳后的痣，声音温柔又哀伤：“莹儿，你这痣，像极了你外祖父年轻时的模样……可惜，他怕牵连我们母女，二十年不敢见一面……”原来不是不敢。是不能。当年母亲私奔离家，潘家震怒，当众焚毁族谱，将母女二人除名。可暗地里，潘岳却派心腹死士护送母女远走帝都，自己则以闭关为名，十年不曾踏出潘府一步，只为替她们挡住家族内部的追查与清算。李雪莹眼前一黑，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扑上前，一把扶住潘岳双臂，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外……外祖父……”潘岳抬起头，老泪纵横，枯瘦的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她的脸，最终只紧紧攥住她袖角，指节泛白：“好孩子……好孩子啊……你娘……她最后……可还……”“她走得很安详。”李雪莹泣不成声，“她说，她一直记得潮音湾的月亮，很圆，很亮……”潘岳猛地仰天长啸，啸声悲怆苍凉，震得檐角风铃簌簌而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红血痰，却浑然不顾，只死死抓住李雪莹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如二十年前一般，烟消云散。“来人！”他嘶声厉喝，声震四野，“开宗祠！燃祖香！鸣钟三十六响！潘氏嫡系，速至宗祠——迎归血脉！”钟声果然响起。“当——当——当——”悠远、沉重、庄严，一声声撞在人心上。潘府内，无数人影奔走如梭，朱红大门彻底洞开，一条猩红长毯自门槛铺出，直延伸至街心。两侧跪满潘氏族人，无论老少，皆着素服，额头触地，鸦雀无声。李尘静静看着，唇角微扬。他没阻止。他知道，这一刻的仪式，对李雪莹而言，比任何皇权加持都重要。龙母站在他身侧，望着长毯尽头那对相拥而泣的祖孙，眼眶微热。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见李尘时，在御花园池畔，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不逼迫，不催促，只等她自己迈出那一步。原来，他待所有人都这般。不是施舍恩典，而是给予尊严。她侧眸看向李尘，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条坚毅，眼神却温润如春水。就在此时，李尘忽而转头，与她目光相接。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地，眨了一下右眼。龙母心头猛地一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垂首，指尖无意识绞紧袖缘，饱满胸脯随急促呼吸起伏，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钟鸣。“咳。”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陛……陛下，妾身去……去帮长公主理理衣裳。”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裙裾翻飞如云，逃也似的奔向李雪莹。李尘望着她匆忙背影，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涟漪。他抬头，目光越过恢弘府邸，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东海。海天相接处，一线墨色正悄然涌动。浪声隐隐，似有万千鳞甲在暗流中翻涌。龙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来。她站在猩红长毯中央，逆光而立，周身似有极淡的青金色光晕流转，发丝无风自动，耳后隐现半枚细小龙鳞，在日光下折射出幽微冷光。她望着李尘，目光澄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疑。李尘迎着那目光，缓缓抬手。并非帝王授意，亦非君王敕令。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悬在半空。龙母凝望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朝阳破云，丰腴身段舒展如海浪奔涌，她提裙，迈步，踩着那猩红长毯，一步一步，走向他。裙摆拂过青砖，无声无息。海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那枚若隐若现的龙鳞。她走到他面前，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十指相扣。李尘合拢五指，将那柔荑牢牢裹住。掌心相贴处，一丝极细微的暖流悄然游走，如春溪融雪，无声无息，却熨帖入骨。远处，潘府宗祠方向，钟声愈发激越。而东海之上，那线墨色潮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升腾，化作遮天蔽日的墨云，沉沉压向潮音城。海风骤烈，卷起满城尘沙。李尘握紧龙母的手，抬眸望向天际，眸底深处，一点赤金火焰，无声燃起。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落入龙母耳中：“来了。”龙母仰首，与他并肩而立，长发猎猎，眼波如海：“嗯。妾身……陪您一起。”风声呜咽，浪声渐近。潮音城，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