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内，李雪莹穿了件月白褙子，外罩浅樱色比甲，鬓边簪一支素银海螺簪，腕上两只软玉镯随着车身轻晃，叮咚作响。她抱着个绣着海浪纹的锦囊，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袋口——里面装着李尘昨夜亲手给她画的“海图”，线条稚拙，却标着潮音城、灯塔礁、归雁滩，甚至用朱砂圈出了一小片贝壳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姑姑捡贝壳处”。她时不时掀开窗帘一角，看外面掠过的街景，眼睛亮得像浸了海水的琉璃。李尘坐在她斜对面，闭目养神，膝上搭着一条薄毯。龙母坐在车辕外侧，一袭靛青斗篷裹住身形，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她手中握着一支短笛，笛身乌沉，隐约可见细密鳞纹——那是用东海最老的龙须木所制，吹奏时，音波可引动百里海域的暗流。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忽然，龙母指尖一动，笛声未起，却有一缕极细的银光自她袖中逸出，如活蛇般钻入地下。片刻后，车外传来细微的嗡鸣，仿佛整条街道的砖缝里，都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共振。李雪莹好奇地凑近帘边：“这是……”“结界开了。”李尘睁眼，眸中清明如洗，“东海千里海域，所有海族设下的‘隐鳞阵’，此刻皆认龙母为引，为朕让路。”话音未落，轩车轻震，车身竟缓缓离地三寸，悬浮而行。车轮不再触地，却比先前更稳，更轻，仿佛乘着一道无声的洋流滑行。李雪莹惊讶地掩住嘴。龙母侧首，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闻：“陛下，入海之前，最后一关。”她指尖一划，车帘无风自动，向两侧滑开。眼前景致骤变。方才还是天策繁华东市，转瞬之间，长街、酒旗、叫卖声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渺无垠的灰白雾海。雾浓得化不开，翻涌如沸，其中隐现嶙峋黑岩，岩缝里渗出幽蓝寒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深海淤泥混合的腥气。雾海中央，矗立一座孤峰，峰顶削平，铺着整块墨玉似的平台。平台边缘，盘踞着两尊巨兽雕像——双首、四爪、无目，身躯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黑色逆鳞，每一片鳞甲上，都蚀刻着扭曲的古老符文。正是沉渊守灵兽。龙母解下斗篷，露出内里那身贴身的深蓝鲛绡裙。她赤足踏出车厢，足尖点在虚空，竟如踩在实地般稳稳站定。随即，她抬手，将那支乌沉短笛横在唇边。没有乐音。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龙吟，自笛中震荡而出。雾海轰然沸腾！两尊雕像眼眶内，幽蓝火焰“腾”地燃起，映得整片灰雾都泛起诡异的粼光。紧接着，雕像缓缓转动脖颈，四只空洞的眼窝，齐齐锁定车厢内的李尘。李尘掀袍下车。他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发束墨冠。可当他踏出车厢一步，整片雾海竟为之一滞，连翻涌的雾气都凝成细碎冰晶，簌簌坠落。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金红色的气流自他指尖升腾，盘旋，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条微型金龙，龙目圆睁，龙须飞扬，周身燃烧着灼灼炎光——那不是凡火，是圣者境淬炼万载的本源真火，更是他体内蛰伏的、连龙母都未曾窥尽全貌的……真龙之息。金龙昂首，朝向守灵兽。两尊巨兽雕像齐齐低吼，声音不似兽吼，倒像海底火山爆发前的闷响。它们庞大的身躯开始龟裂，黑色逆鳞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流转着星辉的银白骨质。骨缝间，无数细小的光点游弋而出，汇聚成一道虚幻的龙形轮廓，与李尘掌中金龙遥遥相对。嗡——一声清越龙吟响彻雾海。金龙与银龙同时张口，喷出一道交汇的光流。光流相撞之处，空间如水面般荡开涟漪，随即“咔嚓”一声脆响，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蓝光门。门内，是翻涌的深蓝海水，以及海水中若隐若现的、金碧辉煌的宫殿飞檐。龙母转身，向李尘伸出手。她的手很稳，指尖却在微微发烫。李尘没握。他上前一步，直接牵住了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肌肤，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走。”他说。龙母喉间一哽，点头，反手扣紧他的手指。两人并肩，踏入光门。李雪莹忙不迭抱紧锦囊，小跑跟上。就在她足尖即将没入蓝光的刹那——“姑姑。”李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她耳中，“待会儿别碰珊瑚，别摘海葵，别跟龙虾说话。”李雪莹一愣：“啊？”“它们会告状。”李尘侧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告到太后那儿。”李雪莹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声清脆，惊得门内游过的一群发光水母倏忽散开，洒下漫天星尘般的微光。光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雾海重归翻涌。而遥远的东海深处，那座沉寂千年的龙宫，第一次，因一个凡人皇帝的到来，响起了久违的、真正的钟鸣。——咚。——咚。——咚。三声，一声比一声更响，一声比一声更沉。仿佛在叩问：这世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龙？（字数统计：3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