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不得不考虑的是,一旦关西南北形成僵持局面,晋室从中缓过劲来,或是有人独霸河北,那不就形成了两虎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了吗?智者所不取。
而再分析东进,以大江为枢纽,有漕运接济,顺流而下,虽说战线更长,可消耗的粮秣反而更少。而且敌军也弱小,一旦拿下城池,周遭多山险水网,也更好坚守,只要练出一支合格的水师,便不会有退兵即失守的风险。
一北一南,一难一易,刘羡作战多年,哪条策略是上策,还是分得清的。
但他来找李凤问话时,李凤也很清楚,刘羡心中已经有了定见。可为何刘羡不直接表态,而是来询问自己呢?这毕竟涉及到正统之争,刘羡不可能在名义上放弃正统,而且上下一心,众意难违,他需要臣子中有人站出来,对此提出异议。
可知道归知道,此一时彼一时,李凤现在的想法也变了。
他此前之所以向刘羡献策东进,是因为迫切地想在成都朝廷占得一席之地,如今他已经成功挤进中枢,短时间内也很难再进一步,立功的念头也就不那么炽热了。反而要考虑到,当众提出反对意见,是否招惹众怒呢?劝进是符合大家的利益所在,李凤也不想平白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
故而李凤委婉地劝谏刘羡道:“殿下,如今称帝是大势所趋,既然刘渊已然称帝,与您争夺汉统,您又深孚众望,若不称帝,岂不是寒了文武百官之心吗?在下以为,还是早称帝为上。”
刘羡看了李凤两眼,也不多说什么,只有回到宫中时,才对妻子们抱怨几句,他对阿萝说:“我也真是不明白,自从称了王,不仅朋友少了,愿意为大局着想的人都少了。”
阿萝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她默默听了一会儿,等刘羡消了气,才徐徐说:“辟疾,我也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自从你出了洛阳后,这宫中的女眷,你打算要多少个才算个头呢?”
刘羡闻言,顿时听出来,阿萝是在抱怨自己迎娶李秀一事。回到成都后,这件事已经重新提上了议程,等李秀服丧期结束,两人便正式成婚。
他有些诧异,因为妻子此前从未表达过反对意见,说道:“你觉得这桩婚事不好?”
刘羡对李秀的喜欢,曹尚柔当然能理解。李秀的才气固然是一方面,但其实并不超过自己与绿珠许多。只是当一个人倒在病榻上,痛不欲生的时候,有一个人有一手治病的好医术,而且能无微不至地照顾你,这就比什么都强了,任谁都会产生好感。若此人是男子,那便会成为好友,若此人是女子,那便极有可能成为情人。更何况,两人的婚姻能够有效增加宁州的凝聚力。
但理解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一回事,阿萝道:“当然很好,可难道我就不能抱怨吗?当年你和我成婚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会娶我一个。”
刘羡一时哑然,只见妻子正襟危坐,继续道:“别说是我,你当另外两人,心中就没有别的念头吗?只是当着你的面,不好直白地说罢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绿珠是性情外柔内刚,阿蝶也非常有主见,几位夫人之所以在刘羡面前不动声色,保持和睦,无疑只有一个原因:刘羡身为开国君主,他身上有极为强势的一部分,旁人不敢违背,因此将许多矛盾悄然掩盖了。这是哪怕刘羡天天自省,也无法解决的情况。
直到此时,阿萝才把话题又转回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辟疾,你在这里抱怨没人顾大局,却忘了以前你在洛阳寄人篱下的时候,不也要看人脸色吗?当时你的那些朋友,和你说真话的,又有几个?”
刘羡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妻子是用宫中的事情为比喻,劝他如果没有办法,就不要一意孤行,而要顺应众心。
转念一想后,刘羡觉得妻子说得也不错,自己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君主也不是生来就是君主,更不等于随心所欲。自己既然招揽了这样一群部下,又没有法子说服他们,那顺势而为,也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称帝确实也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北伐关中虽然难办,但至少眼下的形势还是比诸葛丞相时好,胜算还是有的。
他揉了揉肩上的旧伤,笑着自嘲道:“你说得不错,得陇望蜀,人心不足啊!”
这么想着,刘羡对阿萝点头道:“那我改日和世回他们说,把这件事情定在年底吧,在正月即位,也省得国内改元。”
阿萝莞尔,刘羡又和她闲聊了一会儿,这次再谈到宫中的氛围,妻子对他道:“能伴随你左右的,都是识大体的人,可这样独守冷宫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呢?”
说到底,即使娶了李秀,刘羡的妻妾也只有四人而已,在这个年头可以算很少了。妻妾目前最大的不满,主要还是集中在聚少离多上。但这也没办法,刘羡是乱世君王,不可能置军务于不顾。他只有安慰妻子说:“已经比过去好很多了,以后还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