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璇。”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自九幽之下缓缓升起,“你可知,我为何要来这大唐?”
石青璇一怔,下意识摇头。
“非为权势,非为长生,更非为争那一声‘天下第一’。”罗浮缓缓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机虽未外放,却已令整个房间的空气凝滞如铁。“我是来证道的??以诸天为炉,以万界为薪,炼我心中之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隆与杨公,最终又落回石青璇身上:“你说为了天下苍生,不可让邪王复出。可你又是否想过,何谓苍生?谁定祸福?若一人之善,需以千万人之死为代价,那这善,还是善吗?若一人的恶,反而能破旧立新、涤荡腐朽,那这恶,又真是恶吗?”
石青璇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听的是慈航静斋的教诲:正即正,邪即邪;黑白分明,不容混淆。可眼前之人,言语之间竟将这一切都搅乱了??不是用强横武力,而是用一种近乎神性的思辨,直指人心最根本的认知壁垒。
“你……你在歪曲道理。”她终于低声反驳,语气却已不如先前坚定。
“我不是在歪曲,我只是在问。”罗浮淡淡道,“你口中所谓‘天下苍生’,不过是你所见之一隅。你隐居川蜀,吹箫抚琴,远离尘世纷争,自然觉得世间清平,只待一位圣女执剑卫道便可永保安宁。可你可曾去过突厥草原?可曾踏足高句丽边关?可曾在洛阳饥民啃食树皮时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忍耐吧,这是为了更大的和平’?”
他的声音渐冷:“你没有。你所知的一切,皆由慈航静斋赋予。她们教你如何优雅地悲悯,如何高贵地怜惜,却从不教你直面血与火的真实。你以为阻止石之轩复苏便是救世,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这种虚伪的仁慈,才让真正的苦难绵延千年?”
石青璇脸色微白,指尖微微颤抖。
她想反驳,可每一个念头刚起,便被对方的话语碾碎。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称为“大乘菩萨”的男人,并非只是武功高强那么简单。他的思想,早已超越了寻常江湖中人对正邪的理解,甚至超脱了这个时代所能容纳的认知边界。
安隆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知道罗浮不是在说服石青璇,而是在摧毁她的信念体系??一旦她开始怀疑自己所信奉的一切,那便是归顺的前兆。
杨公则是眉头紧锁,隐隐感到不安。他虽效忠石之轩,但也清楚,石青璇是唯一能让邪王保持理智的存在。若连她都被罗浮动摇,将来局势或将彻底失控。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邪帝舍利交给你?”石青璇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不。”罗浮摇头,“我不需要你交给我。它本就该属于石之轩。我只会履行约定??正如我当初答应鲁妙子的那样。”
众人皆是一愣。
“那你刚才……”安隆眯起眼。
“我只是想看看,”罗浮轻笑,“一个被慈航静斋精心栽培的‘未来圣女’,究竟有多大的勇气去面对真相。结果让我失望。你连质疑师门教义的胆量都没有,谈何拯救苍生?”
石青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原地。
她忽然想起母亲碧秀心临终前的话:“青璇,莫要被人言牵着走。心若不动,风奈我何?”
可这些年,她真的听从了自己的心吗?还是仅仅在重复着静斋长辈们的训诫?
“你错了。”她忽然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丝倔强,“我或许未曾亲历战火,也不懂权谋杀伐,但我明白一点??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执掌它的人。父亲当年分裂癫狂,是因为不死印法与幻魔身交融失控,若此时贸然恢复,未必是他本意重现,反倒可能释放出一头无法控制的怪物。”
她说得极慢,却字字清晰:“所以我请求你,罗浮圣僧……暂缓交付舍利。至少,等我亲自确认父亲的状态是否稳定。”
罗浮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切,不再带着讥讽或冷漠。
“很好。”他点头,“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尚未完全迷失。也罢,我可以答应你??三日之内,我不动舍利。但这三日,你也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离开幽林小筑,走入凡尘。”罗浮道,“去市井看看百姓如何活着,去边镇听听将士如何战死,去荒村感受灾民如何哀嚎。不要带着静斋的理念去看,而是用你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心。”
石青璇咬唇:“若我去了,归来之后仍坚持反对呢?”
“那我便当着你的面,亲手毁掉这枚邪帝舍利。”罗浮平静道,“我言出必行,从不食言。”
此言一出,满室俱惊。
安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