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水路。”易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若真顺流而下,只需半日便可入江淮,可解烦卫不是逃命的人??他是布局者。”
陈迹未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河面。那艘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仿佛被芦苇吞噬,又似从未存在。但他知道,它存在过,就像火盆里的灰烬,虽成尘,却曾燃烧。
“你记得长亭外的血吗?”陈迹低声问,“七具尸体,皆是密谍司‘地’字分支的精锐。他们死时手中无刀,腰牌未摘,像是……被人请去喝酒,然后一杯毒酒送终。”
天马皱眉:“所以解烦卫早知他们会来?”
“不。”陈迹摇头,“是他安排的。八人出城,七人赴死,一人归来??那一人,本就是他的人。从一开始,这支追索队伍里,就埋着他的一颗子。”
易容瞳孔微缩:“内应?”
“不止。”陈迹冷笑,“是替身。真正的解烦卫,早在出城前就已经换了身份。我们看到的那个斗笠蓑衣之人,不过是他的影子,一个用来引我们入局的饵。”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勒马。
前方官道分岔,一左一右,皆隐入浓雾之中。左侧通向金陵古道,右侧则蜿蜒入一片荒废的盐田,传闻那里曾是景朝流放囚徒之地,百里无人烟。
“他往哪去?”天马问。
陈迹闭目,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火盆前的身影??那双手缓缓投入黄纸,火光映照下的侧脸平静得近乎诡异。不是哀悼,而是告别。不是愧疚,而是决绝。
“右边。”陈迹睁眼,“他要去金猪。”
“金猪?”易容惊疑,“那是死地!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据点,连地下水都带硫磺味,活人进去不出三日必呕血而亡!”
“所以他才选那里。”陈迹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的木片??正是先前老宅床板上刮下的残屑。他将其置于鼻尖轻嗅,眉头骤然一跳。
“这不是普通木材。”他说,“是金猪特有的铁心樟,百年成材,入水不沉,火烧不化。这块床板……原本应在金猪总坛的地窖中。”
空气凝滞。
易容喃喃:“你是说,林朝青早就把线索藏在那里?等着有人发现?”
“不是等着。”陈迹缓缓道,“是在指引我。”
他忽然想起卜盛河临终前的眼神??空洞、遥远,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时他以为那是疯癫,现在才懂,那是解脱。
“卜盛河不是叛徒。”陈迹声音低沉,“他是守门人。七十一载潜伏,只为等一个人找到真相。而解烦卫……才是真正的开门者。”
天马握紧弓柄:“开门?开什么门?”
“通往‘青山’的门。”
三个字出口,天地似有回响。
易容猛地抓住陈迹手臂:“你说什么?‘青山’?那不是传说中的虚妄之地?是军情司历代口耳相传却严禁提及的禁词!据说谁提谁死!”
“所以我一直没说。”陈迹挣脱手,望向右侧雾中,“但现在,我必须说。因为我知道了??林朝青没消失,他只是回到了起点。而‘青山’,也不是什么仙境,它是景朝覆灭前最后的秘密据点,藏匿着足以颠覆两朝格局的东西。”
“什么东西?”天马追问。
“一部典籍。”陈迹缓缓道,“《玄枢录》。记载着如何以活人炼魂、借天地气运重塑王朝命脉的秘术。景朝末年,皇帝欲以此逆天改命,结果引发大乱,百万生灵涂炭。最终军情司三大长老联手封印此书,并立誓永世不得开启。而守护这本书的,便是初代‘青山’计划的执行者??林朝青的先祖。”
易容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林朝青这一族,世代为囚?守着一本不能看的书?”
“不,是守着一个选择。”陈迹纠正,“每一代林朝青成年时,都会面临抉择:毁书,或启书。毁书,则青山永寂;启书,则天下再乱。前六十九代,皆选毁书。直到第七十一代??卜盛河选择了启书。”
“所以他才策划逃亡?”天马恍然,“他要带走《玄枢录》,助宁朝称霸?”
“错。”陈迹摇头,“他要毁书。但他知道,单凭自己之力无法彻底抹去这本书的存在??因为它已融入金猪地脉,与山川同呼吸。唯有引来真正懂它的人,用对的方法,才能让它彻底湮灭。”
“所以他在等我。”陈迹望着迷雾深处,“他留下床板、烧纸钱、故意暴露行踪……一切都在引导我前往金猪。因为他知道,只有我,既是军情司出身,又不受宁朝束缚;既知晓秘辛,又能跳出忠奸之辨。”
易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自信。”
“我不是自信。”陈迹踏上右侧小径,“我是被迫相信。因为我梦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