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纽扣、一根断裂的皮带扣环……甚至从自己小腿上刮下几片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死皮。史莱姆娘的凝胶表面立刻浮现出细小吸盘，温柔而迅捷地将所有东西裹入其中。凝胶泛起一阵柔和的紫晕，随即恢复澄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第三……”涅娜莎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得重新评估‘那个眼睛’的威胁等级。它不是在苏醒——它是在‘校准’。”】赫伯特心头一凛。“校准？”【“对。校准观测视角，校准因果权重，校准……它对你这个‘变量’的兴趣阈值。”】涅娜莎缓缓道，【“你离开时，它‘看’了你一眼。不是攻击，不是锁定，是一种……确认。就像科学家在显微镜下，终于看清了新发现的微生物的鞭毛结构。”】赫伯特胃部骤然一缩。被当成微生物。还是被一只活了不知多少纪元、以整个星球为培养皿的邪物，当成值得仔细观察的微生物。“所以它还没开始……研究我？”【“不是开始，是持续。”】涅娜莎纠正道，【“从你踏入那个世界的瞬间，你就进入了它的‘实验日志’。而刚才那一眼，是它第一次主动更新日志条目。”】山谷内骤然寂静。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以及远处溪流撞击卵石的清响。赫伯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裸露的皮肤，而是源自脊椎深处某种古老生物本能的战栗——那是千万年进化刻进基因里的警报：当顶级掠食者开始记录你的生理特征时，你离成为标本，只剩下一个呼吸的距离。他慢慢直起身，将神性灰烬按在剑鞘上。幽蓝火苗无声腾起，舔舐过每一寸接触过的金属与皮革，没有烟，没有灰，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味的银色蒸汽袅袅升空，随即消散。火光映照下，他眼角余光瞥见史莱姆娘正悄悄伸出一根最细的触须，小心翼翼碰了碰他裸露的小腿肚。他没躲。触须冰凉柔滑，带着凝胶特有的微弹力，轻轻绕上他汗毛微立的肌肤，又倏然缩回。史莱姆娘仰起脸，紫色眼眸里映着跳跃的蓝焰，声音轻得像叹息：“主人……心跳加速了37%。肾上腺素浓度升高。这是……害怕吗？”赫伯特看着她。这团由纯粹魔力与善意构成的生命体，不懂恐惧，却能精准捕捉恐惧的生理信号；不会说谎，却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他强撑的镇定。他忽然笑了。不是自嘲，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近乎凶悍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怕？”他嗓音沙哑，却奇异地稳定下来，“怕有用吗？”他抬手，用还带着神性灰烬余温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史莱姆娘的额头。那触感温润，像触碰一枚活体紫水晶。“听着，小家伙。”他俯身，与她平视，目光灼灼如熔金，“从今天起，你多一个新任务。”史莱姆娘的触须瞬间绷直，全身凝胶泛起兴奋的涟漪：“指令接收！”“替我记住每一件被格式化的东西。”赫伯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记住它们消失的顺序，记住它们残留的‘味道’，记住……那只眼睛看向我的角度和时间。哪怕是一纳秒的偏差。”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响：“因为下次进去，我不会再穿裤子了。”史莱姆娘愣住，紫色眼眸茫然放大：“……为什么？”“因为裤子是冗余变量。”赫伯特扯了扯嘴角，笑容锋利如刀，“而我要做的，是成为它‘标本目录’里，第一个无法被归类的错误项。”他转身走向山谷深处，赤足踩在微凉的碎石与湿润苔藓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湿痕。那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条正在缓慢愈合的、细小的伤口。涅娜莎的声音在他心底静静响起：【“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被判定为‘不可控异常’，它可能会提前终止实验，直接启动‘销毁协议’。”】“那就让它销毁。”赫伯特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在它销毁我之前，我得先搞清楚——它究竟是想把我们做成标本，还是……想借我们的身体，重新长出一双能走路的腿。”山谷尽头，一株早开的雪绒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绒球般的白色花朵，在月光下泛着近乎神圣的冷光。赫伯特走过时，指尖不经意拂过花瓣，几粒细小的绒毛飘起，融入夜色。他没回头。身后，史莱姆娘安静地站在原地，紫色眼眸倒映着远去的背影与那朵雪绒花。她缓缓抬起一根触须，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凝胶之下，一颗微小的、由纯净魔力构成的“心脏”，正以与赫伯特同步的频率，强劲地搏动着。咚。咚。咚。如同战鼓初响。而就在赫伯特身影即将隐没于山岩阴影的刹那，他插在墙壁上的羽翼神剑，剑尖处，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微光，悄然亮起。一闪，即灭。像一只遥远巨眼，在亿万光年之外，无声地，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