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眉间微皱,无所谓的偏开头。
见夏金桂如此冷漠,宝玉怒不可遏,当即喊道:“夏金桂,你!”
夏金桂转回头来,眼睛瞪的有如牛眼,怒怼道:“我,我怎么了?你浑身上下,什么物件不是老娘给你买的,你哪有什么物件?你就剩口中衔出这玉,要送到街上当铺当了不成?”
“一文不值的东西!”
宝玉当即缩了缩脖子,刚聚拢的怒气,全被简短几句话冲散了。
可他心里还是有善恶观念的,知道为贾母收敛骸骨的事,他该做。
随后,便同鸳鸯一并跪了下来,“金桂,我就求你这一次,拿五十两银子与她吧。明日起,我定然好生读书,早日考取功名,遂了你的意。”
鸳鸯一脸错愕的看着宝玉。
夏金桂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这功名是给老娘考的不成?而且你这不求上进的东西,如何能考得上功名?老娘供你吃穿,又给你找先生,你倒好,三两天便借口生病不学了,你糊弄谁呢?”
“话说在前面,三年之内,若是考不得功名,我自然将你丢出去,倒插门都轮不到你!”
宝玉似是斗败了的鹌鹑,再不敢高声说话了。
见状,鸳鸯也知道宝玉靠不住,只得自己再求夏金桂。
可还没等她开口,就被夏金桂噎了回来。
“鸳鸯是吧?我体谅你的处境,可你也知道,荣国府本身就欠了我许多银子没处还,我如何再借给你银子呢。而且……”
夏金桂的脸上忽然转出几分阴鸷来,令鸳鸯都感觉身上汗毛倒竖。
“那老东西害我在贤德妃面前丢了面子,更有让我做妾室的打算,合该死一死了,我凭什么给她收敛尸骨?”
“再说,如今的棺材,你去市面上问一问价,哪是五十两能买的下的。”
“若是你念及旧情,一个贱籍的丫鬟,到时候给自己寻了主人家,拿卖身的钱买点干柴订个棺椁给她葬了吧。”
见夏金桂如此不留情面,鸳鸯万般无奈,只能再去看宝玉的脸色。
可他却是万念俱灰,已然有些麻木了。
不知道他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竟从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成为了今日受气的赘婿模样。
鸳鸯眼角默默划出一抹清泪来。
“鸳鸯姐姐,我实有心帮忙,可如今的确有心无力。待日后,我会去祖宗祠堂认错的。”
鸳鸯凄惨一笑,摇了摇头。
他一个赘婿,又有什么脸面进祖宗祠堂呢?
再没什么指望,鸳鸯站起身来,双腿一路上跪这跪那的,已有些发麻了。
但即便踉跄着身子,她也不愿意再与宝玉有任何牵扯,躲开他要搀扶的手,鸳鸯垂头退走。
夏金桂更是不饶人,追到宝玉面前,扯起他的耳朵,便将出神的他,拽回现实中来。
“看,你还看什么呢?难不成是想念你的那些姊姊妹妹了?我可警告你,如今你已不是荣国府的少爷了,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倒插门!”
“收起你那花花心肠来,别说你那些姊妹你以后再不得见,便是宝蟾丫头,都不许你多看一眼!”
一旁侍奉的丫鬟宝蟾,不明觉厉,也慌不迭的退了出去。
但站在廊下,依然能听到夏金桂那破锣嗓子,叫喊道:“若是让我做不了官夫人,便早晚将你扫地出门,自求生死!”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
走出夏家大门,鸳鸯已经近乎于行尸走肉了。
接连的闭门羹早已让她心灰意冷。
可尸首是等不及的。
刑场上无人照看,尸首留着曝晒,只会让腐烂加剧,又或者有野猫野狗,乃至乌鸦啄食尸体,让尸体残缺不堪,鸳鸯也心痛不已。
贾母固然有百般过错,死已然伏法,死后还如此被作践,鸳鸯的良心过不去。
尤其是在贾家抄家的时候,她最后其实是背叛了贾母,但她本心并非针对贾母,而是忠于整个荣国府。
又或者说,贾母已然背叛了她,竟是机关算尽,让她保管着嫁祸给王夫人的罪证,最终还反咬了王夫人一口。
可鸳鸯有她自己的行事准绳,有她自己的是非观,作为多年仆人她想要送贾母最后一程。
坐在夏家门前的石阶上,鸳鸯眼前发黑。
自出了大理寺监牢,她还没吃过一口水,没用过一粒米。
追着囚车到刑场,再从刑场到宁国府,被拒再来夏家,她四处奔波,已然榨干了身体全部的力气。
结果还不遂她的心意,她依然是身无分文。
眼下,一个奴仆之身的她,又能如何呢?
“鸳鸯姐姐?”
忽而,耳畔响起了呼唤声,是一道女声,尤其声音还十分熟悉。
再站起身,想要看清来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