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泥根前，像是来到一面巨墙下。在墙面上，那些粗糙隆起的节瘤，还有如同呼吸般微微搏动的孔窍，无一不给季明一种扭曲且旺盛的生命质感，这就是苍天之物。只是自衮于幽台窃泥，集众力，循九宫之理...山岳庙在渔丘城北，依着断崖而建，庙宇不大，只三楹正殿、两间偏厢，供的是本地山神“云脊公”。此神非天庭正册，亦无道藏敕封，纯是百姓口耳相传、香火堆出来的灵应之神。每逢春旱秋涝，山民便攀崖而上，在断崖石缝里插几炷香，撒一把糙米，若翌日云聚雨落，或崖下溪涨水清，便说是云脊公显圣——久而久之，香火竟也绵延不绝。血雨停后第三夜，风未起，但空气沉得发稠，像浸了陈年血浆的棉絮，吸进肺里带着微腥的铁锈味。自空领着七位师兄弟，踏着湿滑青石阶往上走。他们未打灯笼，也未持火把，只借着天幕上残存的几粒星子辨路。脚下石阶被血雨泡得发黑，又经数日阴气浸润，苔藓泛出暗紫，踩上去软而粘，仿佛整座山都在缓慢呼吸。走在最前的是慧行，他肩头斜挎一柄铜环戒刀，刀鞘早已磨秃了漆，露出底下深褐木纹；腰间悬着一枚裂了半道细璺的青铜铃，是早年伏魔时斩断邪祟颈骨所震裂的——铃声不响，却总在人将要失神时，轻轻一颤，嗡地一声，如针尖刺入太阳穴。他每踏一步，那铃便颤一下，七步之后，身后六人呼吸已齐如一人。自空走在末尾，百衲袈裟披在身上，宽大得几乎拖地。他没穿僧鞋，赤足踩在冷石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出细小血痕，血混着石缝里渗出的黑水，蜿蜒成一道极淡的红线，随他步履悄然隐入阶缝。他不觉得疼，只觉脚底与山石相触之处，有种奇异的温热，像是山在回握他。“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近乎气音，“云脊公……可曾受过敕封？”慧行未回头，只道：“没有。连祠庙都未入县志。”“那他为何能听百姓祷告？”“因百姓信他时，心是实的。”慧行顿了顿，铜铃又颤，“不是求神，是托付。托付一口饭、一捧水、一条命——托付得久了，神就长出来了。”自空点头，不再言语。他抬头望去，山岳庙檐角已在眼前，但檐下并无灯火，唯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那暗不是寻常无光，而是凝滞的、有重量的，仿佛整座庙宇被裹在一块尚未凝固的墨胶里。到了庙门前，慧行抬手止步。他并未推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截枯枝——枝干虬曲，皮已尽脱，露出灰白筋络，末端却沁着一点朱红，似未干涸的血珠。他将枯枝横于眉心，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瞳仁深处掠过一线金芒。“云脊公在。”他说。话音刚落，庙门无声自启。门内无灯，却并非全黑。正殿神龛上，一尊泥塑山神端坐不动，高不过三尺，面相粗朴，眉骨隆起如山脊，胡须卷曲似云涛。神像双手交叠于腹前，掌中空无一物，唯指尖微微上翘，仿佛刚刚松开什么。神龛前，三支残香斜插在香炉里，香灰积得极厚，却无一寸断裂，更无一丝青烟——香是熄的，灰是冷的，可那灰堆表面，竟浮着一层极薄的、流动般的银光，如活水般缓缓旋转。“香未燃，灰已凝。”慧光低声念道，手指不自觉捻起胸前佛珠，“这是……倒流香？”慧行颔首：“血雨三日，云脊公收尽城中七万二千三百四十六滴坠地之血。香火不能承此重，故以灰代焰，以静代焚。”自空缓步上前，赤足踏上殿内青砖。砖面冰凉刺骨，可当他右足落下，左足离地的刹那，那块砖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被体温煨热。他怔了一瞬，随即跪下，不是向神像，而是向神龛前那堆银光流转的香灰。“弟子自空，代家师百沴，叩问云脊公。”他额头触地，声音清越如磬，“血雨已歇，恶症未消。城中病者日增，药石罔效，寒症透骨，三日不愈则肺腑结霜，七日不愈则魂魄冻僵。敢问公：此症可解？”殿内寂静如渊。唯有那堆香灰，银光流转得愈发急了，由缓旋转为疾旋，由圆转为螺旋，最后竟腾起一缕细若游丝的银雾，在空中凝而不散，徐徐化作一个字——“胎。”自空抬头，目光灼灼：“胎？”银雾微颤，又化第二字：“卵。”第三字浮起时，慧行忽地单膝点地，戒刀锵然出鞘三寸，刀锋映着银光，竟照不出他面容，只有一片晃动的、模糊的暗影。“湿。”三字连成：“胎卵湿”。自空喉结滚动，轻声道：“湿生？”银雾倏然溃散，如被风吹散的萤火，簌簌落回香灰堆中。那一瞬间，整座山岳庙剧烈震动起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瓦片哗啦滚落两片，砸在门外青石阶上，碎成齑粉。但震动只持续一息，随即戛然而止，比开始更突然。殿内重归死寂。唯有神像指尖，那点朱红悄然扩大，沿着泥胎裂纹蜿蜒而下，如一道新鲜血痕，直淌至神龛边缘，悬而未滴。自空慢慢起身，拂去额上尘灰，转身对诸师兄道：“回寺。”无人质疑，无人多言。七人鱼贯而出，关门之际，慧行回头望了一眼——神像嘴角，不知何时，竟微微向上牵动，形成一个极淡、极冷、极难察觉的弧度。下山路上，无人说话。夜风终于起了，带着湿冷的山气，卷起自空袈裟下摆，露出他小腿上纵横交错的旧疤。那些疤新旧不一，有刀伤、有灼痕、有啃噬留下的齿印，最深的一道贯穿膝弯，皮肉翻卷如书页，至今未完全长平。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赤足踏在冷石上，不颤，不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