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们在棺材里翻身。听见腐土之下，有翅膀在撞棺盖。”长眉的剑终于劈到他头顶三寸。剑气撕开许宣额前碎发，露出皮肉下蜿蜒的金色脉络——那不是经脉，是无数细小蝴蝶正逆向振翅，将破碎的因果线一缕缕衔起，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废墟的巨网。“你到底想做什么？”长眉剑势凝而不发，声音第一次带上裂痕。许宣没回答。他伸手，从自己左胸位置硬生生扯出一根发光的丝线——那丝线连着长眉心口，另一端却消失在断桥第七盏灯里。丝线表面浮动着细密文字，正是方才镜中浮现的七个名字。“借你一点因果。”许宣手腕一抖，丝线绷直如弓弦，“顺便，把你们欠下的‘未完’，都烧干净。”他张口咬断丝线。轰——！断桥第七盏灯猛然爆燃，火焰呈惨白色，烧穿云海，直贯九霄。火焰中浮现出巨大碑影，碑文只有二字：【重写】。所有鬼王动作 simultaneously 凝固。他们发现自己脚下的影子正疯狂蔓延，影子里伸出苍白手臂，死死扣住他们脚踝。那些手臂手腕上，全戴着褪色的红绸——三年前白素贞成亲时，撒向人间的喜绸。小青突然尖叫：“许宣！你的命格在崩解！”许宣低头看自己左手。蝶翼纹已蔓延至小臂，皮肤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骨骼。骨骼内部，有无数微小蝴蝶在振翅，翅上皆绘着梁祝故事的不同片段：初遇、同窗、送别、病榻、哭坟、化蝶……每振一次翅，他就衰老一岁。“知道为什么选十王殿吗？”许宣笑着，牙齿已开始脱落，“因为这里埋着所有被删改的判词。而判词……”他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长眉惊骇的脸：“本来就是最锋利的刀。”话音未落，整座十王殿废墟轰然坍塌，却并未坠地，而是如沙堡般簌簌解体，化作亿万点幽蓝光尘。光尘升腾，在断桥下方聚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缓缓浮出一册书。书页焦黄，边角卷曲，封面无字。但所有鬼王都认得它——那是地府最后一页轮回簿，三年前被天庭敕令焚毁时，唯一逃逸的残页。许宣踉跄着走向漩涡，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血莲，莲心却飞出白蝶。小青想追，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手，按向那册书的封皮。就在指尖触到书页的刹那，书页突然自动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浮现出墨迹未干的字：【许宣，阳寿尽，魂魄归阴，判入畜生道——】笔画未落，许宣已嗤笑出声：“错了。”他蘸着自己滴落的黑血，在“畜生道”三字上狠狠划了一道叉，墨迹未干的叉痕里，钻出七只白蝶，蝶翼展开，赫然是七种不同字体的“人”字。“重写。”他再次开口，声音已苍老如朽木，“从第一笔开始。”整座十王殿废墟彻底消散。断桥轰然坠落，砸入漩涡中心。云海翻涌，雷声滚滚，却无一道闪电落下。天地间只剩下那册书悬浮半空，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每翻一页，就有一道身影从书页里走出：穿嫁衣的祝英台，提灯笼的孟姜女，捧药碗的杜十娘，撑油伞的白素贞……她们沉默着，排成一列，走向许宣身后那片正在愈合的虚空裂缝。长眉的剑光终于劈下。却劈在了许宣的残影上。真正的许宣已站在断桥尽头，伸手探入裂缝。裂缝之后，不是阴间，也不是阳世，而是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崭新的石桥轮廓，桥栏雕着栩栩如生的蝶纹，桥下流水淙淙，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未拆封的婚书。小青终于冲破阻碍，扑到断桥边，嘶声力竭：“你把自己写进去了！你成了新轮回的祭品！”许宣回头一笑，半边脸已化为蝶粉，随风飘散。他张开双臂，拥抱那片灰白雾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祭品？不。”“我是第一个走过新桥的人。”断桥彻底没入雾气。灰白雾气翻涌如沸，渐渐沉淀为澄澈流水。流水之上，石桥静卧，桥头石碑崭新如凿，碑文仅有一行：【此桥不渡亡魂，专载未完】雾气散尽的最后一瞬，小青看见许宣站在桥中央，朝她抬了抬手——那只手已彻底化为白蝶，正纷纷扬扬，飞向桥下潺潺流水。流水清澈见底，水底静静躺着七枚铜钱。每一枚铜钱方孔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脸：梁山伯、祝英台、李碧莲、孟姜女……以及，许宣。小青呆立原地，青袖垂落，袖口沾着几点未干的血泪。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许宣撑伞送她过断桥，伞沿低垂，遮住了他半张脸。当时她笑他伞太小，两人挤着淋湿了半边肩膀。如今才明白，他一直没撑稳伞，是因为左手始终揣在袖中，紧紧攥着一枚铜钱——那铜钱方孔里，早就有她的小名。远处，雷峰塔方向传来悠长钟声。钟声里，有新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清越如裂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