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间,奇异的景象正在上演。
往日深居简出的兰妃,竟也挽起素雅的宫装袖口,带着年幼的德宝,出现在热火朝天的抢收队伍边缘。
她并非主力,只是带着几个亲信侍卫,在收割过的粟米地里,仔细地弯腰拾起那些遗落在地或是被镰刀碰断的零星粟穗。
汗水浸湿她额前的碎发,沾上泥土的旧绸布鞋踩在松软的田垄上,与周围挥汗如雨的农妇、新兵并无二致。
若非身后跟着捆扎粟穗的侍卫,这副场景足以让任何初来乍到者惊掉下巴。
“娘!这里!这里还有!”
小德宝像只灵巧的小鹿,在母亲身边跑来跑去,小小的手努力地抓起散落的粟穗,献宝似的捧到兰妃面前。
小脸晒得微红,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乐和认真。
这份认真,源自卢绾偶尔的教导。
卢先生事务繁忙,不能常来,每次教导德宝,必言民生疾苦、物力维艰。
告诉德宝,一粒粮从种子到餐桌,凝结着无数汗水,纵使生在王庭,亦不可轻贱。
德宝记在心里,甚至反过来将这些道理,用他稚嫩的语言,奶声奶气地“教导”给兰妃听。
“卢先生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
德宝一边努力踮脚把粟穗放进侍卫背着的筐里,一边认真地复述,咬字不清的童音,引得兰妃忍俊不禁,疲惫的眉眼也染上温柔的笑意。
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汗珠和尘土。
“宝儿说得对,很辛苦,所以我们更要珍惜。”
这份珍惜,也体现在王庭的饭桌上。
四餐减作两餐,虽非刻意清苦,也无声宣告着与军民共度时艰的决心。
兰妃对此毫无怨言,甚至带着德宝一起适应。
深知,她们母子能在王庭立足,已是戚福天大的恩赐与卢绾等人竭力维护的结果。
这份看似安稳的生活,实则如履薄冰。
孩童的心思总是单纯而直接。
一日拾穗间歇,德宝依偎在兰妃怀里,仰着小脸,忽然说道:“母妃,我不想叫‘德宝’了。”
兰妃微怔,只当是孩子气的玩笑:“哦?那宝儿想叫什么?”
“我想跟福哥哥一样,姓‘戚’!”
德宝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理所当然。
“叫戚宝!”
兰妃的心猛地一沉!
好似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中!
笑容僵在脸上,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本能地捂住德宝的小嘴,力道之大让德宝吃痛地呜咽了一声。
“宝儿!不许胡说!”
兰妃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和颤抖,环顾四周,确认侍卫离得稍远,才压低声音,急促而严厉地说道,“这种话,以后绝不能再提!尤其是……不能让卢先生听到!一个字都不能说!记住了吗?!”
德宝被母亲的反应吓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委屈又茫然地点点头,小嘴紧紧抿着。
看着儿子懵懂又害怕的样子,兰妃心如刀绞。
松开手,将德宝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该如何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随口一句童言,背后隐藏着怎样致命的凶险?
“德”这个姓氏,是刻在他血脉里的烙印,是他生父德拉曼留下的,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原罪!
“戚”,是西境新主,她们母子恩人也是潜在审判者的姓氏!
一个前朝余孽之子,妄图改姓新王?
这念头本身就是僭越!
是取死之道!
若被有心人利用,顷刻间就能将他们母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宝儿乖,”
兰妃的声音哽咽,在儿子耳边低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是……是寄居在此的客人。福哥哥是主人,是王。我们……要感恩,要守规矩。‘德宝’这个名字很好,是母妃给你取的,你要珍惜,明白吗?”
德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笨拙地替兰妃擦去眼泪。
从那天起,兰妃的心弦绷得更紧。
看着德宝在田野间奔跑的小小身影,看着他与福泽苑老人,甚至与一些新兵玩耍时的天真笑靥,心中“万幸”与“不幸”的纠缠便愈发深刻。
万幸,是戚福的仁慈与卢绾、凤森等人的默许,给了她们母子一方远离腥风血雨的庇护所,让德宝能在相对安宁的环境中成长,甚至能接受卢绾这样的大儒教导。
不幸,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德拉曼王妃”的烙印,是德宝身上流淌的、被西境无数军民深恶痛绝的“毒血”。
她们是生活在阳光下的影子,看似存在,随时可能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这份身份带来的枷锁,将伴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