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善长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他从午后便盯着院中天色,直至夜色降临,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多少年没觉得一天如此漫长过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账房老陈捧着一本账簿匆匆走了进来。
瞧了瞧他的脸色,老陈低声道:“掌柜的,账算完了。”
高善长微微颔首,接过账簿,却没翻开。
老陈面色晦暗,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说吧。”
高善长说着,转身坐回椅子里。
“是。”老陈咬了咬牙:“掌柜的,今日售出粮食两千一百石,共亏四百三十二两……”
高善长正将账册往桌上放,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不过并未说话。
其实心里早有预料,此时不过是更加确定了而已。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冷茶:“加上仓里没卖的呢?”
老陈擦了擦额角的虚汗:“仓里还剩一万两千石,按今日市价折算……约亏四千三百二十两。再加上已售的,统共损失四千七百五十两上下……”
高善长眼皮陡然一跳:“多……多少?”
老陈头埋得更低:“四千七百五十多两……”
话音未落,高善长只觉胸口猛地一揪,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掌柜的——!”
老陈慌忙上前搀住,一手替他揉着心口,连声呼唤。
半晌,高善长才缓过一口气,捂着胸口咳个不停。
“掌柜的,粮价有起有落也是常事,今日跌了,说不定明日便涨回来了……”
老陈一边劝说,一边将茶盏递过去。
高善长勉强坐直身子,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这才一天……”
“您别急,身子要紧……”
“我没事。”
高善长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彻底缓过来,但是脸上却一片枯黄,眼中更是黯淡无光。
“您脸色实在不好,还是请个大夫……”
“不必。”高善长忽然扯出一抹苦笑:“怕什么?一百五十文以上收的粮全砸手里了,又不止我一家亏。”
这话不知是说给老陈,还是在劝慰自己。
老陈不知如何接话,只好默然不语。
沉寂了片刻,高善长忽然又问道:“老陈,你若是个寻常百姓,手里有点余钱,见粮价一天跌一成,会怎么做?”
老陈沉吟着道:“那得看家里剩多少粮。”
“怎么说?”
“要是米缸快见底,怎么也得买点,要不怕明天涨回去。要是还有一两个月的存粮,那就会等,看还会不会跌。”
高善长点点头:“是啊……怕买早了跌得更狠,又怕不买明天反弹。”
“掌柜的也别太忧心,粮价起伏本是常态。何况淇县来了这么多灾民,迟早还得涨。”
老陈不知背后布置,只觉得掌柜今日反应有些过了。
不就是粮价跌得狠了些,至于如此吗?
高善长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这应该就是大多数人此时的想法吧?
他摇摇头,低声叹道:“今夜,怕是好多人都睡不着了。”
城北,棚户区。
原漕帮势力范围。
王二狗蹲在自家土坯房门口,缩着脖子,朝码头方向张望。
屋里传来婆娘的声音:“当家的,你都瞅一下午了,这是在瞅啥呢?”
“瞅运粮船!”
“天都黑了还瞅?它能给你粮食还是咋的?”
“妇道人家懂个屁!”王二狗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瞅船,咋知道明天粮价咋走?”
“就你能!看几眼船就知道明儿米价了?你咋不摆摊算命去!”婆娘裹着破袄钻出门来:“我可告诉你,家里就剩两天口粮了,今天你不买,明天要是涨回去,看你咋办!”
“急啥!”王二狗眼里闪着光:“明天再跌再买不迟!再等等。”
“那要是等来等去,反倒涨了呢……”
“涨?”王二狗冷笑:“你没见今天粮铺那阵仗?四大粮行一齐降价,是一天能停的?再说,码头那么多船装着粮食,他们从远处运过来还能不卖?”
婆娘拢紧袄子,眼睛也亮了:“这么说,明天真还能跌?”
“放心,信我的,准跌!”
“也是怪了……城外那么多灾民,粮价不涨反跌。他爹,你也是头一回见吧?是不是县衙有啥动静?”
“管它呢!只要能让咱买上便宜粮就行!”
正说着,隔壁门“吱呀”一响,邻居赵老四也探出身来。
隔着篱笆,赵老四压低嗓子问道:“二狗哥,你今个买粮没?”
“没,我打算再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