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翻动声、涂江南偶尔沉吟的“嗯”声,在这沉静里显得尤为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中斜射而入,从温黄变得灼白,折射在茶杯上,轻轻晃动。
——30分钟过去了。
手机上那设好的日程提醒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在这片沉静中如一颗石子砸入湖面,乍响!
但涂江南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沉入了眼前的资料之中。哪怕是涂南江设置的手机闹铃响了,他自己也没没有注意到,反而是要夏谷草对其提醒。
“涂老师,闹钟响了。”夏谷草轻声提醒。
涂江南这才像是从什么深渊中缓过神来,迟钝地“哦”了一声,按下闹钟。紧接着,他缓缓地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他却抬起头,脸上神情已全然变了——从沉静、思索,骤然转为一副锋利冷冽的质问。
“——你想干什么?”
那语气之冷,几乎像是一柄利刃在空气中刺破窗纸般直指人心。
夏谷草心里一怔,不禁皱了皱眉。
他刚才其实还以为涂江南会欣然接招,毕竟这些资料对国家、对市场公平秩序确有价值;但对方此刻的态度却像是被激怒了,这就很反常。
“资料有问题吗?”他反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你自己没看出来?”涂江南将手中那厚厚的资料往前一推,脸色极其难看,“这上面涉及多少本土企业?你是要整赵闵俊,还是要整个国内新媒体产业一起陪葬?”
夏谷草一听,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眸中划过一道冷光,冷笑了一声:“呵……所以在涂老师您眼中,‘企业多’这件事,比他们勾结外资、窃取华国百姓的利益,更重要?”
“难道您也想像他们一样,用‘稳定经济’当借口,放纵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人?”
涂江南脸色微变,刚欲辩驳,却被夏谷草一句话彻底打断:
“您别忘了,知识产权的核心,不是利益,不是妥协,而是原则和底线。”
这句话如利剑直刺要害,让涂江南身体猛地一震。
“原则和底线……”他喃喃重复,脑海中仿佛回荡起多年以前,在专利商标局宣誓时的场景,那五个字曾印在每一个考核表格的页眉上,每一份公文落款的最后一行。
是啊——原则和底线。
这些年,为了协调、周旋、推动某些项目,他的确做出过某些“合情合理”的让步。可今日,当夏谷草这般赤裸裸地把这句话重新摆到桌上,他竟无从反驳。
短暂沉默后,涂江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尽我所能。但我们不能一次性打光所有子弹。先钓住赵闵俊,看看赵老到底是怎么站的。不能让他们有借口说我们扰乱市场。”
这一刻,他终于不是在拒绝,而是在思考对策——一个懂得妥协但仍守底线的老政工,他不再犹豫了。
夏谷草听完,点头:“好,我听涂老师的安排。”
涂江南点点头,再次接过资料。
他用比之前更缓慢、更慎重的方式翻阅,从中抽出五家企业的资料,一份份挑拣——
其中一份,赫然印着【南市常兴印刷厂】六个字。
这一刻,夏谷草的眉头突然跳了一下,盯着那份资料,不禁问道:
“涂老师,常兴印刷厂?这家厂……也牵涉进来了?”
他记得清楚,所有风波的起点,就是这个小厂子。之前他没有太多在意,只当是赵闵俊旗下的一家不起眼的加工厂。
可涂江南闻言,却抬眼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以为这厂子只是个印刷厂?夏社长,你恐怕低估它了。”
说罢,他微微向前靠了靠身体,压低声音:
“常兴印刷厂,是赵闵俊‘清洗账目’的关键节点之一。他很多与其他企业的资金往来、包装成‘中转业务’的商业交易,都是在这里‘洗干净’的。你看到的,只是那一张张印刷成品,但我们查到的,是‘一单印刷、两笔账目’,一笔明、一笔暗。”
“它之所以被忽略,是因为它不挣钱——但它的重要性,远超你的想象。”
夏谷草眼神顿时变得锐利。
他忽然意识到,从一开始他就被赵闵俊带偏了视线——真正的要害,不是那些耀武扬威的大企业,而是这些“沉默的管道”,是让黑水流动的“暗渠”。
他低声喃喃:“原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而涂江南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夏社长,接下来,我们做每一步都要非常小心了。这不再是企业恩怨,而是一次系统性清理。”
“——而你,恐怕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