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眼泪簌簌落下,滴在帕子上,晕开一片湿痕。
潘艺光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几乎站立不稳。
他终于明白,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痛苦。她不动声色地活着,笑着,写诗,赏花,仿佛一切如常,可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她不是不知情,而是不敢动情;不是不恨,而是恨得太深,只能以冷漠掩埋。
“林妹妹……”他声音哽咽,“你若早说一句,我……我或许还能替你争一争……”
“争?”黛玉抬起头,眼神清亮如寒星,“拿什么争?拿我的性命,还是拿贾家的前途?七爷,你如今自身难保,还要为我得罪圣上、忤逆长辈?你可知,只要我说一句‘不愿’,整个荣国府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父亲早亡,外祖母年迈,舅舅贬谪,表兄疯癫……若再因我毁了贾家,我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一字一句,如刀割肉,字字泣血。
潘艺光哑口无言。
是啊,争什么?凭什么争?在这个等级森严、礼法如铁的世界里,一个孤女的爱恨,不过是风中尘埃,谁会在意?谁敢在意?
他忽然觉得可笑。他自己尚且保不住功名,护不住心上人,又怎能奢望为黛玉撑起一片天?
“所以……你就这样认了?”他低声问。
黛玉轻轻摇头:“我不认命,但我认理。理法如此,人心如此,世道如此。我若反抗,不过是徒增悲剧。不如……安静地走完这条路。”
她说完,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四句诗:
> **“冷月葬花魂未散,寒烟锁梦意难平。
> 此生已作秋风絮,莫向人间再问情。”**
写罢,掷笔于地,转身走入内室,再未回头。
潘艺光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窗外,一轮冷月高悬,照得庭院如霜。那株枯梅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哀悼一段尚未开始便已终结的情缘。
他默默退出房间,对紫鹃道:“好好照顾她。若她夜里惊醒,便告诉她……宝玉无事,一切如常。”
紫鹃含泪点头。
他走出东府,夜风扑面,寒意刺骨。轿夫已在等候,可他却不想坐轿。他独自走在神京的街道上,脚步沉重如铅。
街灯昏黄,映出他孤单的身影。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月,喃喃道:“这个世道,究竟要我们如何自处?忠孝不能两全,情义无法兼顾,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口……我们读圣贤书,究竟是为了明理,还是为了学会沉默?”
无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次日清晨,潘艺光早早起身,将箱笼尽数封好。他取出母亲留下的玉簪,用红绸细细包好,放入贴身衣袋。又将那枚并蒂莲香囊取出,凝视良久,最终轻轻放在书案上,压住一张纸条:
**“物归原主,心亦归途。愿君安康,不负此生。”**
他知道,这一去工部,便是彻底离开翰林清流,踏入匠役实务之列。从此再无诗酒风流,再无经史辩难,有的只是图纸、砖石、预算、工役。但他不在乎了。
至少,他还能做事。至少,他还能用自己的双手,建造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在虚伪的官场中耗尽心魂。
他换上官服,正欲出门,忽听外头喧哗声起。原来是梅谨林亲自前来送行,身后跟着几名吏部书吏,捧着印信、文书、勘合等物。
“潘兄。”梅谨林拱手,神情诚恳,“营缮司虽非清贵之所,但国家工程,关乎社稷民生。兄台才学卓绝,必能大展宏图。谨林在此预祝兄台前程似锦。”
潘艺光看着他,忽然笑了:“梅大人客气了。你我心知肚明,这哪是什么前程?分明是贬谪流放。不过……也好。至少我不用再装模作样,陪你演那些虚情假意的戏了。”
梅谨林脸色微变,却仍强笑道:“潘兄性情刚烈,令人敬佩。只是官场险恶,还需懂得圆融才是。”
“圆融?”潘艺光冷笑,“若圆融意味着背叛初心,那我宁愿一生棱角分明。”
他说完,不再多言,抬脚迈出大门。
门外,轿子已备好,仆从肃立。他登上轿子,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世界。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荣国府长长的巷道。路过宝玉院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竟是真的在读《金刚经》。
潘艺光闭上眼,心中默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的少年时代。那些诗、那些梦、那些情、那些义,都已随风而逝。
但他也明白,真正的修行,不在庙堂之上,而在尘世之中。不在逃避,而在承担。
他掀开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