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初期那会儿,他跟着几个老乡开始在火车站附近收保护费。那时候的火车站乱得很,小商小贩摆个摊子,一天挣不了几个钱,还得给他们交“管理费”。不给?那就别想安安生生做生意。砸摊子、堵门,手段说不上多高明,但对胆小的老百姓管用。
后来他胆子大了,开始搞敲诈。专挑那些外地来京都做小买卖的,什么卖货的、开小饭馆的,先找人去店里闹事,他再装好人出面“摆平”。
那几年钱来得快,但霍老大心里不踏实。他知道自己干的这些事上不了台面,随时可能翻船。八十年中期的时候他一个同行被抓进去了,判了十二年,那事儿给他敲了警钟。
他开始琢磨转型。
八六年是个转折点,那年他认识了一个做钢材生意的老板,那老板手里有一批滞销的螺纹钢,正愁卖不出去。霍老大二话不说,把自己攒的那点家底全砸进去,把那批货吃下来。
他不懂钢材,但他懂人——他认识工地上的包工头,认识城建局的小科长,七拐八拐的,硬是把这批货高价卖给了城东一个正在赶工期的楼盘。
这一单让他赚了人生第一个一百万,那可是八十年代,那时候的一百万对普通人来说是个想也不敢想的数字。
从那儿以后,霍老大就找到了路子。他开始倒卖各种紧俏物资,从钢材到水泥,从砂石到电缆,什么缺他就倒什么。那几年京都大搞基建,物资缺口大得很,他有路子能搞到货,上面有人能打通关节,中间还有一帮兄弟能摆平“麻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八八年的时候,他把火车站那片收保护费的“业务”全部砍掉,兄弟们该遣散的遣散,该洗白的洗白,彻底跟过去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说了再见。
但骨子里那套东西,他没丢。
开这个酒吧的时候,他特意选在了北三环边上,地段好,装修花了两百万。表面上是个新潮酒吧,实际上是他用来经营人脉的场子。
有了这些关系,霍老大在京都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黑道上的朋友给他面子,官场上的靠山给他撑腰,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霍哥”。他有时候会想,当年睡桥洞的那个河北农村小子,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他也清楚,自己这点家底在京都这潭深水里,充其量算条小鱼。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沉在水底,他连影子都看不见。
所以他这些年越来越谨慎,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能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年轻时那股子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血性,早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霍老大一下楼,几个气势汹汹的打手就跟在了身后,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场面。
七八个看场子的小弟围成一圈,一个女人坐在卡座里,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拿着一块西瓜,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旁边还有三女一男,看着年纪都不大。
他的手下阿成——就是那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满身腱子肉的大汉——正站在那女人面前,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但就是没动。
舞厅的音乐声依然响着,酒精麻醉了舞池里蹦得正欢的人群,这边不打起来他们是不会停下看热闹的。
阿坤跟了他十二年,当年在火车站那边,一个人能打五个,下手黑得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能让他站住了不敢动的,那可不是一般人物。
阿坤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觉得丢人。“霍哥,这几个人……想吃霸王餐”。
霍老大抬手制止了他,自己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模样倒是很普通。
她面前摆着几个酒瓶子,霍老大一眼就认出来了——都是店里的招牌洋酒,单瓶标价一万多,这些东西加起来小得五六万。
但霍老大的注意力不在酒上,在那女人的眼神上。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躲闪,没有紧张,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预料之中会出现的人。
霍老大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微微欠了欠身。
这是个试探。
在京都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该怎么判断一个人的分量了。他这一欠身,如果是真的大人物家的少爷小姐会坦然受之。如果是虚张声势的,脸上会露出不自在。
那女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他欠不欠身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位姑娘,”霍老大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我是这儿的老板,姓霍。有什么招待不周的,您跟我说。”
洛筱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就是霍老大?”洛筱开口问道。
霍老大听到这个称呼,眼角微微一抽。他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叫他了。现在外面的人都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