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在药柜里翻找。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脆。雅婷站在原地没动,腿有点发软,她扶着诊台的边缘,低头看着刘东。
他的手腕垂在诊台边,手指微微抽搐。
医生拿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放着几瓶药水、输液管和针筒。他把东西往旁边的台子上一放,动作麻利地拆开输液管的包装。
“举高。”他说。
雅婷把刘东的胳膊抬起来,医生拍打了两下刘东的手背,青筋隐隐约约鼓起一条,他用酒精棉擦了两下,针尖刺入皮肤,回血,贴胶布固定,动作一气呵成。葡萄糖液一滴一滴落进滴壶里,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刘东的血管。
医生又抽了一管药水,针筒举起来,推掉空气,弯下腰,扎进刘东的屁股。刘东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但没有醒。
“破伤风。”医生简短地说,又换了一根针管,“退烧的。”
第二针扎下去的时候,刘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雅婷身子往前一探:“刘东?刘东!”
他没有反应,头往另一边歪过去。
医生把用过的针管扔进垃圾桶,摘下橡胶手套,在诊台旁边的洗手池里洗了洗手。洗完手,他关上水龙头,拿起搭在池边的毛巾擦了擦,转过身来摊开两只手。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他自己和看老天爷的意思。”医生说完转身回到了里面的卧室,他的神经有些紧张,这个带着枪的女人不是什么善类,但那一把美金实在是太诱人了。
凌晨三点,诊所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雅婷坐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猛地一磕惊醒过来。她睁开眼,刘东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输液管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夜色还浓,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诊台更近一点,胳膊枕在台边上,侧着脸闭上眼,想着就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水……”
雅婷猛地睁开眼。
刘东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又挤出一个字:“水……”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弯腰凑近刘东的脸,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烫了,潮乎乎的,一层细汗。
“刘东?”她的声音发颤。
刘东的眉头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目光涣散,半天才对上她的脸。
雅婷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使劲咽了一下,转身去拿水。
刘东的嘴唇触到杯沿,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流到脖子上。他只喝了两三口,就偏过头去喘着粗气。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东的眼睛又睁开,这回目光清楚了一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动了动,手指翻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我要……尿尿”。
“尿……”她说了一半,咽了回去。
刘东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她,看着头顶的输液瓶,瓶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
诊台下有现成的尿壶,雅婷红着脸解开刘东的裤子……
诊所外的街道远处,一左一右两辆车停在阴影里。车里很黑看不清里面。但后面座位的车窗开了一条缝,一缕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很快被晨风吹散。
凌晨四点,街角的早餐摊已经开始支摊,平底锅冒起热气,煎蛋和烤香肠的香味飘过来。卖早点的老头把桌子板凳摆开,抬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的汽车,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更远的地方,基辅车站的大厅里,洛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国内所有的车站一样,这里也乱得不成样子。拉客的、卖东西的、找人的,挤成一团。
从这儿到机场有二十来公里,晚上没有巴士,只能坐出租车。洛筱也不赶时间,就在柱子边靠着,看那些出租车司机在门口拉客。他们站在那儿,像一群等着抢食的狗,看见拎行李的出来就扑上去。
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洛筱这才拖着箱子走出去。
一个胖子最先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肥肉在衬衫底下直颤。先用俄语问了好,见对方没反应才改用英语“女士,一个人么?”他笑着,伸手去接她的箱子,眼睛在她脸上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瞟了一眼,确定真的是一个人。
洛筱没说话,把箱子递给他。
胖子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殷勤地拉开车门。洛筱坐进后座淡淡的说道“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