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房门,一股酒气冲鼻而来,和西侧房的奶香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陈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借着透进窗棂的月光,摸着火折子,打了几下,点亮油盏。
只见床榻上垂着白纱帷幔,里面发出了重重的鼾声。
打开帷幔,见大晋第一美女王法慧和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嘴角还流着口水,一股股酒气喷涌而出。
不禁摇头叹息起来,未成婚时,她虽然也好酒,但平时举止得体,端庄淑丽,小鸟依人,怎么一成婚变成了如此样子。
这整个就是个酒鬼啊。
我怎么睡?我在哪儿睡?她占了整个床榻。
于是吹灭了灯盏,放下帷幔。
悄悄地出了东侧房,将门掩上,出了卧房。
此时,后院所有房间的灯都已熄灭,月色却比方才更加明亮了许多。
刚向前走了几步,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人,陈望猝不及防,猛然瞧见,吓得一个激灵,站住了身子。
定睛一看,竟然是贺蔚!
看着陈望惊讶的样子,她微微一笑,眨动着大眼睛低语道:“广陵公,我来送你出去。”
说罢,才抬起手来。
陈望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灯笼,在月光照耀下方才没有看清。
心中不由得暗暗感激。
灯笼在院子里因为月光缘故起不了什么作用,但穿过几个厅堂,就有些不适了,里面是漆黑一片。
陈望稳定了情绪,朝贺蔚颔首,做了个请她先走的手势,然后跟在她后面出了后院。
“拓跋夫人如何得知我还要出门?”陈望边走边小声问道。
贺蔚走在陈望的侧前方,轻笑道:“呵呵,我也就是在外等候片刻,如果王夫人的房内熄了灯,您不出来,我就回去睡了。”
算是个有心人,陈望心中暗道。
两人挨得很近,秋风不断送来贺蔚的幽兰体香,令陈望不自觉地呼吸急促起来。
默默无言地向前走了一段,已是出了四进大堂,来到院子中。
陈望没话找话的问道:“最近公事繁忙,甚少回来,拓跋夫人和小涉珪在府里可住得惯吗?”
“蒙谯国夫人和两位少夫人的垂爱,我们在府里钟鸣鼎食,太平度日,无忧无虑。”贺蔚略带生硬的汉语,外加清脆的嗓音,听起来别具异域风味。
“这就好,这就好,哈哈。”陈望边笑边想,贺蔚现在也是开口四个字,显然是跟谢道韫待久了,文化水平挺高了。
只听贺蔚轻叹了一声,“唉,只是小涉珪怪可怜的……”
陈望心中一紧,但没有吭声,听着贺蔚继续说下去。
只听贺蔚幽幽地道:“他从小也是大草原上长大的,生性豪放爱动,整日在深宅大院中,只有两个去处,练武场,一个是去你书房里,边央求谢夫人教识字边看书,有时候看看他,也怪可怜的……”
陈望心道,也是,拓跋珪身体流的是鲜卑人的血,马背上的民族基因,无论是慕容氏、宇文氏、段氏、拓跋氏都喜好勇斗狠,嗜血杀戮,圈在府里如同是困兽一般。
但这该怎么解决?放他们娘俩走吗?
不可,不可,这是将来一枚重要棋子。
陈望考虑的不可谓不长远,自打接任了父亲陈谦交给他的刺史大印那一刻,他就胸怀大志,决心在东晋干出一番事业来。
而苻坚和王猛这对黄金搭档缔造出来的大秦帝国,犹如一个巨大猛兽横卧在兖州之畔,随时都有一口吃掉兖州的危险。
但凡有一点点的契机,陈望也不会放过。
拓跋珪就是如同自己盒子里围棋棋子最重要的一枚,关键时刻做征劫用的。
如果还有另一枚,那就是张大豫。
他不辞辛劳,冒着生命危险远赴万里之外的凉州真是皇命不可违吗?
不!那其实是为了他自己。
在人生地不熟的姑臧,日夜操劳处置疫情,树立民望;
甘冒酷暑,远赴高昌,获取硫磺硝石大破氐秦二十余万大军;
小心翼翼,处心积虑斗败张天锡、张大奕、张大诚最终取下的凉州,为的是什么?
这都是永远埋藏在心底,不能对任何人讲的秘密。
在这个内忧外患,兵连祸结的乱世中,没有深谋远虑,没有超人一等的前瞻能力,根本无法存活。
正在低头想着心事,不成想前边的贺蔚突然站住了,陈望一个猝不及防撞在了她挺拔紧实的身躯上。
陈望赶忙向后退了一步,只见贺蔚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光下,明亮漆黑的大眼睛里含着盈盈春水,盯着陈望,声音有些哑哑道:“广陵公,我母子俩性命为您所救,又收入府中纳为义子,恩重如山,我们贺兰部历来有一规矩,‘身陷困境为人所救,终生为奴’,我亦有此心,望广陵公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