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司马曜知道陈望想听什么。
陈望也知道司马曜在回避什么。
两人如泥塑雕像一般静静地坐在那里,但内心深处却如波涛汹涌,起伏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曜长出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麻纸,递向了陈望,嗓音有些干涩地道:“这是先帝与左仆射当年立下的婚约,朕只是召左仆射入宫来询问前事,并无反悔之意,卿可取之。”
陈望心中暗暗冷笑,这就对了嘛,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有什么意思。
两个多月披的星戴月,日夜兼程,陈望推想到了各种可能性,天天在组织词语,准备进京后当众怒斥司马曜不仁不义,不讲信用。
在太后老妈的告诫下,眼前的司马曜又口头上服了软,自己也该适可而止了。
于是双手接过,迅速看了一眼,收入袖中,躬身施礼道:“陛下英明,恩泽天下,福济八方,微臣代臣妻及颍川陈氏子弟叩谢圣恩。”
司马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前又出现了王法慧那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一个月前她就是坐在这里,坐在陈望现在的对面位置。
她那双时不时瞟向自己的清澈明眸,勾魂摄魄!
她婀娜多姿的身段躺在床榻上如一朵乍出水娇羞的洁白睡莲,这一场景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
良久,他咽了口唾沫,抬手道:“陈卿请起,朕已命祠部筹划办理卿之婚事,不知卿意是否在建康成婚?”
陈望犹豫了一下,在京城成婚,可以让太后老妈高兴,岳丈王蕴一家也在,但唯一不妥的是谢道韫怎么办?
她可是不惜背叛如日中天的陈郡谢氏,偷偷跑到谯郡,苦等了自己三年。
当初阿姐陈胜谯在广陵公府拍板王谢二女不分大小,一并为正妻。
如果在建康跟王法慧成婚,再回谯郡,那就有了先后,对不起谢家老姑娘的一片痴心。
于是欠身道:“承蒙陛下关爱,微臣欲在谯郡成婚。”
“如此甚好,朕会派祠部官员赴谯郡颁赏并按亲王礼仪办理,赐乘舆、乐班、御酒。”
“多谢陛下圣恩,”陈望施礼道谢,想了想又道:“臣闻陛下将鄱阳公主许配给左仆射三公子王熙,不知可立过婚约否?”
司马曜心中暗骂,这是立王法慧为后的附属条件,既然王法慧是你的了,这桩婚事也不可成立,我那妹子还可用来笼络更强大的世族婚配。
但一想自己贵为一国之君,如果反悔,经陈望之口又将传得沸沸扬扬,。
沉默了片刻,于是强做笑意地道:“王熙出身名门,秉性温良,文采斐然,少有声望,朕已与淑太妃已商讨过,召为驸马。”
“微臣代臣妻一家,叩谢陛下,叩谢淑太妃之隆恩。”陈望再次躬身施礼道,然后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司马曜,等待他的下文。
司马曜会意,提起桌案上的毛笔饱蘸了墨汁,在麻纸上写下了婚姻,附上了鄱阳公主司马倩的生辰八字,吹干墨迹,递给了陈望。
陈望双手接过,折好,揣入袖中。
这时,一名宦官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对司马曜躬身施礼道:“启禀陛下,骠国进贡能言善辩的鹦鹉已经送到宫中。”
“哦?”司马曜似乎没听清,猛地一仰头,直直地看着宦官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骠国进贡能言善辩的鹦鹉已经送到宫中。”
“可是真的吗?现在何处?”司马曜眼神中放出异彩,有些煞白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红晕。
“现在御花园内的暖阁中。”
“哦……”
陈望正好也不想再废话下去了,他还要去看看陈观,再去找王法慧。
于是趁机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道:“陛下国事繁忙,心系于天下,微臣深恐打扰,请容微臣告退。”
司马曜勉励道:“陈卿世代忠义,功勋卓着,为我大晋赴汤蹈火,斩将搴旗,望日后能持之以恒,不懈奋进,中兴大晋,恢复河山。”
“臣受先帝托孤之恩,又得淑太妃、陛下隆恩,虽万事不足以为报,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望边慷慨陈词,边一揖到地。
说罢,听听司马曜没有什么动静,于是躬着身子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
不想迎面与一堆肥肉撞了个满怀,扑鼻而来的是脂粉香气,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虚肿滥胖的琅琊王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刚待要开口骂,仔细一看,是陈望,脸上表情瞬间僵硬了起来,似乎并未料到能在这里遇到他,一双因纵情酒色熬夜而通红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陈望。
陈望也盯着他看了半晌,撇嘴用鼻子发出哼哼冷笑,拱了拱手,转身扬长而去。
一边甩着宽大的袍袖和肥大的袴裤快步向前走着,一边嘴里骂骂咧咧,tmd这个死胖子比司马曜还坏上十分,八成是他或者王国宝故意把我西去凉州路线透露给了五斗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