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脸看向大堂外,回忆起往事,幽幽地道:“当年你们的父亲因太后一事下了廷尉府诏狱,九死一生,捡回了一条性命,他回府后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整地方,唉……”
说着,抹起眼泪来,心有余悸地道:“廷尉府诏狱的穿火鞋,就是把烧红的铁鞋套在脚上,勒头颅,就是用皮套罩住头部,用绳子勒,能把头骨挤碎,最可怕的还有吃生面喝热水,再用席子卷起身子来倒空,生面和热水在肚子里膨胀,生不如死……你们想想,若是你们阿姐不嫁,父王那些属吏在诏狱里能熬得过去吗?他们一夜之间便会一口咬定你父王确系谋反。”
陈望兄弟三人默默无言,听听都是毛骨悚然。
陈顾钦佩地道:“太后对我们陈家这么好,都是父亲的铁骨铮铮,坚贞不屈啊。”
良久,司马熙雯从二十年前的回忆中收回了思绪。
她勉强撑起笑容来看着陈望道:“今后有何打算?”
“禀大娘,儿想明日一早入宫朝见陛下,并向太后请安。”陈望躬身回道。
“嗯,凡事不要操之过急,你越是想做什么,越不要到处声张。”司马熙雯嘱咐道。
陈望沉吟了片刻,点头答道: “儿谨遵大娘教诲。”
心中愈发钦佩司马熙雯的见识,我现在都想飞到历阳去,但坚决不能表露,否则桓温及其党羽会有一种放虎归山的感觉。
我守陵回来第二天急着求见太后,说出自己想去历阳,继任兖州刺史一职,那么太后一定会去要求陛下,陛下又要在朝堂上征求大臣意见,剩下的就是无休止地争论了。
久未开口的陈观声音还是未脱稚气,躬身道:“大娘,为何如此?想要什么不说出来,他人怎么会知道?”
司马熙雯转头怜爱地看着陈观道:“你呀,整天吃亏还不知道,就是到处说自己的想法,我来问你,司马道子为什么昨日又把你当马骑?”
“我……”陈观白胖的脸上泛起红晕,支吾道:“儿,儿喜欢道子那个香囊嘛,香气特别好闻,他知道了,就说我趴在地上给他做马骑半个时辰就归我。”
“你——”陈顾在旁一听又羞又怒,抬手就要打他的屁股。
陈望赶忙止住,“二弟,切勿动怒,小孩子之间的事儿。”
“哼,还小孩子之间的事儿,我从进了国子学,他们就喊我三呆瓜,就因为兄长的外号叫做大呆瓜。”陈观撇着嘴,一副不屑地看着陈望道。
陈望伸出手,示意陈观过来。
陈观双手抱在胸前,抬头望天,哼了一声,并不理会。
陈望温言道:“三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你去国子学是修习学问的,前人之言不可忘,待日后你出将入相,谁还会记得什么大呆瓜,三呆瓜?”
司马熙雯也破涕为笑,看着陈观道:“观儿,你看看你兄长,一出马就在下邳查获柏杰一案,虎牢大破鲜卑白虏,举朝震惊,谁还敢叫他大呆瓜啊?”
“可是,可是,孩儿在国子学还是被昌明、道子二人轻视并欺侮。”陈观颇为沮丧地道。
陈顾在旁气愤道:“哼,你真没用,跟他们打啊。”
“所有人都听他们二人的话,怎么打?”陈观争辩道。
司马熙雯蹙眉道:“你不能去告孙师傅吗?”
“哎!”陈观叹了口气带着不被理解地口吻道:“你们只是说说罢了,孙师傅他一天在那里才一两个时辰而已。”
陈望被这个小朋友的稚嫩口气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这是学校霸凌啊,遂安慰道:“好好好,三弟,我明日正好进宫,我去找孙师傅说行不行?”
“嗯,你当真能说动孙师傅责罚他们,替我出气吗?”陈观有些不大相信地道。
陈望擦了擦眼角,强挤出一丝微笑来到道:“三弟啊,不管怎样,你记住一点,去国子学做学问为第一要务,大娘方才说的很对,将来你学有所成,出将入相,谁还敢轻视于你?”
陈观垂首,拱手道:“好吧,就依兄长和大娘的了。”
翌日晨,卯时中。
陈望梳洗干净,穿戴整齐,来到中堂。
向大娘问了安,与两个兄弟一起吃了早餐。
然后出了府门,坐上了牛车,由家丁驾驶,旁边周全步行随侍,向宫城而去。
魏晋以前,牛车象征着地位低下和贫穷人家。
曾经东汉巨鹿太守谢夷吾春日出巡视察乘坐牛车,而被认为有损国仪体面,被弹劾后贬官数级。
但自魏晋以来,道家玄风日盛,老子骑牛出函谷,紫气东来也就是成了伟大的榜样。
牛也是身价倍增,大家以坐牛车而引以为荣。
尤其牛的步伐从容不迫、步履稳健,在两晋名士们眼里是返璞归真,是大道至简非常符合玄学所倡导的自然主义。
缓慢、舒适、悠然、静谧正是名士们所追求的理想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