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清风和煦地话语从王彪之身后传来,“贤侄房舍重建倒颇有些风雅之色,哈哈。”
“这还要感谢丹阳尹王大人,帮我修葺一新。”陈望边思忖着两位日理万机的大佬怎么来了这里,边不卑不亢地躬身答道。
谢安语气沉重地道:“贤侄,你在此还住得惯吗?唉,自从上次刺杀事件后,我就叮嘱荀蕤加派人手,日夜巡防,天子脚下,先帝陵园,竟有如此凶蛮歹毒之人,也是我等考虑不周啊。”
“多谢叔父关照,行善从政,必无恶事所侵;深谋远虑,岂有忧心之患。为善之人,肯行公正,不遭凶险之患。凡百事物思虑、远行,无恶亲近于身。”陈望躬身道。
“看看,贤侄在此必定用功读书,哈哈哈,文采方面已胜过太尉了。”王彪之哈哈大笑道:“有此见识、心胸,将来必有大成。”
“不敢,叔父过奖。”陈望又向王彪之躬身道。
谢安微笑着搀扶起陈望道:“深谋远虑,岂有忧心之患,说的好啊,成大事者莫不如此。”
王恭看着陈望从容应付两位大佬级人物对答如流,举止得体,心下又增添了几分佩服。
因在朝堂上见识过两位宰辅的威望素着及政治手段,心存敬畏。
且级别相差甚远,平时连个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今日近距离接触,颇为不适,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王彪之翻起有些下垂的眼皮,看向王恭,沉声问道:“孝伯,你与陈望的事谈完了没有?”
“回,回尚书令大人,卑,卑职已谈完了,这,这就告辞。”王恭支吾着道,恨不能抽自己一记耳光,心想,两位宰辅来找陈望必定有重要事情,自己竟紧张到丝毫未觉,还得等王彪之提醒。
说罢,王恭向两位大人躬身一揖,又向陈望拱手,倒退着出了小屋,将门轻轻掩上。
陈望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房舍简陋,只能委屈二位大人在此就座。”
二人点头,谢安来到土炕前,脱掉木屐进了里面坐下。
王彪之和陈望分坐炕几两边。
陈望给二人的茶盏里倒入茶水,一边道:“建康六月,赫赫炎炎,焦金流石,幸喜鸡笼山上偶尔还有些凉风吹过,倒成了避暑胜地。”
“唉,一年来最难熬的就是这六月天,记得幼年在琅琊故里,那里的热与建康的热又有不同,北方热但身体干燥,南方热身体粘湿更加不爽,这一晃几十年了,还是怀念北方故土啊。”王彪之正襟危坐,大倒苦水,说话间额头已经冒汗。
“侄儿还是下去把房门打开吧,这样能凉爽一下。”陈望说着,就要下地去开门。
谢安忙摆手道:“不必不必,天气虽热,但一想起建康传言,禁不住脊背发凉啊。”
陈望暗笑,这谢安还挺幽默呢,遂接话道:“侄儿在鸡笼山一想到历代先帝和父、祖都在地下,壮志未酬,也是脊背发凉,暑意全消。”
王彪之抬起衰老下耷的眼皮,有些浑浊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望一眼。
“贤侄听说过建康最近的传言吗?”谢安见陈望未进入他所设的话题,只得再次发问。
陈望故作诧异地道:“哦?侄儿在此守陵基本与世隔绝,并无耳闻。”
于是,谢安把王恭先前所讲的有关司马奕“痿疾”传闻又讲了一遍。
陈望一脸凝重,一边点头一边做倾听状,嘴里不时发出惊讶地回应。
他现在明白了,两位朝廷大佬此行的目的。
待他讲完,性情刚直的王彪之眯着眼道:“听安石讲,贤侄了了几语不但能退鲜卑白虏十数万大军,更令巨酋慕容垂奔逃氐秦,智谋过人,明见万里,料事如神,今我二人特来问计于你,还望赐教一二。”
陈望赶忙躬身一揖,急急辩解道:“尚书令大人过奖,侄儿愧不敢当此赞誉,前日与安石叔父闲谈时无意中谈及慕容垂与燕室不睦,安石叔父审时度势,想到此离间之策,与侄儿并无干系。”
谢安摆手,正色道:“哎……!贤侄,我与尚书令前来拜访,实是束手无策,国家已到生死存亡之时,你切勿再行谦虚,还望明言。”
陈望见平时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谢安都有些着急了,知道两位大佬大热天赶来,确实是真心实意请教来了。
他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眉头紧蹙道:“叔父,尚书令大人,此传闻似是无解,发起者用心之险恶,心思之缜密,匪夷所思啊。”
“愿闻其详。”王彪之道。
陈望放下茶盏,反问道:“正如安石叔父所讲,国家已到危难时刻,二位大人忝居宰辅,忠于晋室,赤心报国,昭昭日月,为了延续国祚,只能委曲求全了。”
王彪之和谢安对视一眼,面色肃然,神情黯淡。
陈望的话他们听得明白,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是踩遍了世间所有坑的人精了。
谢安叹气道:“难道只能任流言散播下去,而最终舍弃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