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默站在白板前面,把这段时间在海湾省的调查结果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邝志华和吴志苏的恩怨,到邝天生的复仇计划,到乌石镇的追踪,到审讯室里的对话,到服毒,到抢救,到智力损伤。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又重又冷。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涛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也就是说,邝天生现在成了一个低能儿,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叶默点了点头。
“那王春梅她们的案子,怎么办?吴志苏已经死了,邝天生也废了,我们手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是邝天生控制她们自杀的。”
叶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中文大学案的证据链,原本是完整的。吴鸿远的作案工具、遗言、dNA,范文强的供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吴鸿远。虽然我们现在怀疑真正的幕后是邝天生,但没有任何证据能推翻原来的结论。”
“所以——”郑孟俊的声音很低,“这个案子,还是只能按原来的结论结案?”
叶默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是事实,但他不想亲口说出来。
老陈翻着案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叶队,那乌鸦贩毒案呢?如果邝天生是中文大学案的真凶,那黄健的死、五百万的案子,是不是也和邝天生有关?”
叶默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五百万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黄健。邝天生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不知道。他没有提过这件事,我们也问不出来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叶默,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叶默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写满的名字和线条,看了很久。那些名字——吴鸿远、范文强、黄健、蛇仔明、李飞宇、方远舟、陈娜、张倩玲、邝天生、王春梅——像一颗颗棋子,被一个看不见的手摆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有些棋子已经拿掉了,有些棋子还在,但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才说出来的。
“中文大学案,维持原结案结论。凶手为吴鸿远,幕后指使为范文强犯罪集团。证据链完整,不再重新调查。”
“乌鸦贩毒案,维持原结案结论。凶手为黄健,已确认死亡。赃款部分追回,其余下落不明。”
“邝天生,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其参与以上两起案件,且其目前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不予逮捕。交由医疗系统进行救治和监护。”
他说完这些话,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赞成。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当一个案子的所有线索都断了,当一个活着的嫌疑人变成了一个无法沟通的低能者,当你手里的证据只能指向一个死人——你能做的,就只有结案。
哪怕你知道真相不是这样。
叶默拿起笔,在结案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它可以抚平一切伤口,也可以让一切真相慢慢褪色,直到变成没有人再关心的旧闻。
圳城的夏天来得很快。
四月的潮湿还没有散尽,五月的闷热就跟着来了。
街边的榕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偶尔有几声蝉鸣从树梢传来,提醒着人们,又一个新的季节到了。
新闻里不再有中文大学的报道。
那八个女学生的名字,已经被大多数人忘记。
吴鸿远、范文强、陈志远、黄健——这些曾经在案卷里被反复书写的名字,也渐渐退出了人们的记忆。
只有少数人还记得。
叶默记得。
郑孟俊记得。
李飞宇也记得。
还有一个头发又乱又长的流浪汉,也记得。
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了,但有些人,有些事,刻在骨头里,不是药物能抹掉的。
五月中旬的一天,圳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大鼎山笼罩在一片雨雾中,山色空蒙,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山上的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撑着伞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在大鼎山公墓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公墓建在大鼎山的半山腰,面朝东南,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本本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