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嫂别过脸去:“说那些干啥……”
“该说。”耿昊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这些年,大嫂没少帮衬我。
耿耿没奶水喝,是您帮忙找的奶娘;耿耿小时候穿的棉袄,是大嫂熬了几个晚上做的;家里不做饭的时候,是大嫂把刚出锅的包子送过来……”
耿耿在旁边听着,眼眶忽然热了。
这些事,她从来没听爸爸说过。
张大嫂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所以今儿我来,不是来跟您讲道理的。”耿昊看着她,“我就是想问问,大嫂心里到底藏着啥事。您说出来,能办的,我耿昊绝不含糊;办不了的,咱一起想办法。虽然咱们立着两个门户,实则就是一家人。”
“我耿昊从未拿你当过外人。”
“还望大嫂莫要把我也当外人才好。”
张大嫂没说话。
一旁的张大哥急了:“婆娘,到底啥事啊?你们打啥哑谜呢?108想修行就让他修呗,咱儿子——”
“你闭嘴。”
张大嫂忽然抬头。
她看着张大哥,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张大哥后脖颈上。
张大哥两眼一翻,软软地趴在了桌上。
“……”
耿耿瞪大眼睛。
张大嫂收回手,平静得吓人:
“这货没脑子,让他睡会儿。”
耿昊懵逼,但表示理解。
张大哥这人……
难评!
……
耿昊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张大嫂。
大嫂站起身,拉起角落里的108:
“回里屋去,娘跟你耿叔说点事。”
108眼泪汪汪地看看她,又看看耿昊,到底没敢吭声,乖乖进了里屋。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挨一巴掌。
里屋门帘落下。
张大嫂回到桌边,坐下。她没看耿昊,盯着桌上那笼包子,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昊,你应该见过我家老大吧?”
耿昊眼神动了动。
张光耀,人如其名,一个阳光开朗,温润和煦的大男孩,耿昊永远不会忘记,初见张光耀那个清晨。
彼时,耿昊还是一介凡人,在烂糟糟的生活中打滚,忙里忙外收购草药,赚点儿糊口钱,而张光耀已经是天之骄子。
十里八街的俊后生。
人如其名,比朝阳还要灿烂。
张大嫂扯了扯嘴角,语气莫名:
“那孩子。天赋好。”
“九岁就被剑阁的人看中,要带去修行。我那时候高兴啊,觉得儿子出息了,将来能当大人物。”
她顿了顿。
“他走那天,我给他蒸了笼包子,就搁这个桌上。他吃了八个,剩下两个揣怀里,说要留着路上吃。”
耿耿屏住呼吸。
“后来他每年回来一趟,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结实。最后一次回来,他已经能御剑飞行了。”
“当他从剑门关御剑飞回来,落在这个院子里时,把我吓得够呛。”
张大嫂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娘,等我把这波蛮兽杀退,积攒的功勋就够了,到时,接您和爹去内城住,那儿可好了。”
“我信了。”
“我真信了。”
她低下头。
“然后不久后,有人送了个匣子回来。里头是他的一缕头发,还有块牌子,上面刻着他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
耿耿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张大嫂抬起头,看着耿昊。
那双眼睛里,还是白天耿耿看见的那种东西——一口枯井,干涸太久,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小昊,我那儿子,死的时候三十三岁。比现在的你,还小好几岁。”
耿昊没说话。
“你说修行好,我认。
可修行的尽头是什么?是剑门关外那些骨头,埋了一层又一层,连块碑都没有。”
张大嫂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世人皆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乃是世间大悲痛,可我这黑发人送黑发人又算什么?我亲手送走了一个儿子。我不甘心,便拼命折腾你大哥,生二胎。老天爷开恩,又给了我一个。”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自然当成宝贝。”
“108,我不求他出息,不求他光宗耀祖,我就想让他活着,平平安安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娃,接着卖包子。你说,我这样做,有错吗?”
她问耿昊,又像问这满屋子的热气,问这桌上凉了的包子,问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耿昊沉默了很久。
“大哥知道这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