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
四目相对。
高殷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视过父亲的面容，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他没能找到为父者的慈爱，更多的是为君者的威严。
而在这威严之外，剩下的便是一种刚刚才冷却下来的诡异狂热。
似是那一声声穿越云霄的大笑声残留下来的回响。
除此之外。
高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他觉得父皇虽然是在看着自己，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但他好像真正在看的是自己眼睛里面的玄雍天子。
像是在从别人眼睛里，审视着自己现在的样貌。
沉默再一次降临了。
不过这一次的沉默没有维持多久。
玄雍天子像是在刚刚的放声大笑中，已经把情绪都发泄出去了，他的心境不再起伏，腰背向着椅背上靠了靠，在这张象征着玄雍国权力巅峰的椅子上转换成了一个更为松弛的坐姿。
但看似随意，却充满了掌控欲。
这张椅子的扶手雕了个龙口衔珠的形，而玄雍天子的右手便搭在这龙珠上，但他紧接着如同闲谈般随意说出的话语，却令高殷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殷儿，你觉得若是玄雍的铁骑，能够杀至天外反攻天魔，那么朕……可否为人皇？”
人皇。
统御人族的人间之主。
只是自末代人皇帝薪之后，人族已经五千年没有出过人皇了。
虽然随着列土封疆，那些随着人族疆土一起散落的气运已经不足以再凝聚出一位人皇的位格，但要知道末代人皇帝薪曾经研究过天魔之力，最终却没什么成果。
而现在，末代人皇没做到的事情，父皇已经做到了。
已经功盖了末代人皇。
如果玄雍铁骑能够杀出天外，将魔土都纳为玄雍疆土。
这更是历代人皇都未曾有过的丰功伟绩。
高殷跪在地上，抱起的拳头举过头顶，用恭敬而宏亮的声音回应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妥！人皇是天地气运凝聚出来的位格，而彼时的您已经征战天外，位于人间之上，这天地已无权封您为人皇，而是您来敕封天地！”
“哼！”
一声冷哼，如同雷霆炸在了高殷的心神上，惊得他魂都颤了一下。
手握龙口之珠的玄雍天子没有被恭维的喜悦，反而是皱起了眉头，呵斥道：“油嘴滑舌，你以为朕是好大喜功之辈？听你这夸上几句，便会喜笑颜开？”
刚刚您不就是开怀大笑了吗？
高殷心里闪过了这念头，但他不仅不敢说出来，甚至都不敢让这念头在心中久留，而是深深地低下了头，摆出了一副任骂任罚的态度。
“父皇喜怒，儿臣……儿臣是见父皇开创了凌天功这不世伟业，发自真心认为父皇的功绩已盖过了人皇，并非是刻意恭维。”
不过有一说一，刚才父皇的开怀大笑，确实是出乎了高殷的预料，而现在这个冷哼一声呵斥几句的父皇，反而是高殷印象里的玄雍天子该有的反应。
接下来。
应该还有更具体的责罚？
“功过人皇……若是真有那一天，再来说这些话方才不迟。”
责罚没有到来，高殷只听到了父皇的一声感慨。
良久之后。
高殷微微抬起头，看见父皇卷起了刚刚完成的凌天功，放到了高殷旁边的案面上。
“功法已成，但想成功业，还需要把这功法带给天下人，殷儿……你二哥去了百羽王朝，你心中担心你那不足为虑的二哥在那神秘的百万大山来得了什么机缘，变成你的眼中钉，那么朕便也给你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这凌天功便交给你了，不要让朕失望。”
高殷双手捧起凌天功，诚惶诚恐：“父皇！儿臣与二哥虽有性格不合，但都是父皇的孩子，是手足兄弟，怎会敌视？儿臣担心的是百羽王朝有什么阴谋诡计用在二哥身上，对我玄雍不利！至于这为天下人传播凌天功的重任，既然父皇信任儿臣委以重任，儿臣定当竭力为之，让天下人共同沐浴在父皇从天魔手中为人间争来辉煌之下！”
玄雍天子的眉头皱起，再次冷哼一声：“殷儿，今日凌天功能成，朕心大慰，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回复，朕不希望在朕的儿子眼里，朕是个用赞美就能蒙住双眼的瞎子。”
这下高殷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连忙改了口，再次说道：“请……请父皇宽心！儿臣、儿臣既得父皇信任，愿为了给世人传授凌天功而肝脑涂地，能够协助父皇一同为人间开创一个新时代，这是儿臣的荣幸……”
玄雍天子皱起的眉头舒展了开来，没有再看高殷，他站了起来，离开了书案，目光扫向大殿里的这些明亮灯火，似是觉得有些刺眼了，将手一挥。
上百盏灯，便在同一刹那灭掉了。
一同灭掉的还有被挂在大殿门口，点了天灯的安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