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得直白一点,这是个累赘,而且还带了个更小的累赘。
陈穹记得她在这种逃亡的时候,甚至还穿着六寸高跟的红底鞋。
说实在的,陈穹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穿着这种鞋还能跑那么快,就是他身体素质最巅峰的时候,都做不到这种事。跑快了真会崴脚。
很快惊呼声中开始传出凄惨的求救声,还有一些听不清楚的人声,地下停车场的结构让回音叠加相当严重,声音越大越难以听清。
陈穹一直都有一件事弄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能安静下来专心逃跑,而是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救援上面呢?
从脚步声中可以判断出来,慌乱的人群开始逃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也和记忆当中一样离陈穹越来越近。
陈穹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在最初的几次重启时,这个女人是必定要救的,即使知道她在以后的生存当中提供不了帮助,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心中还有善良,即使明知无望,也要对得起良心。
但是随着轮回的次数增加,他的心也越来越麻木,善良被计算代替,于是他有时救有时不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他实在是有点菜,每次重启的间隔有点太短了。
不记得是从哪一次开始,他开始在她出现前离开,或是躲在黑暗里冷静看着她和怀里的幼儿被撕成碎片。
女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穹慢慢把张开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令人作呕的滑腻,那是手上沾染的污渍带来的味道。
这个位于纽约街头的地下车库应该有些年头了,角落里蕴藏的肮脏已经无法依靠清扫来去除。
就像某一次轮回期间,他从自己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样,那一世,他是彻头彻尾的恶徒,他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就是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陈穹不怎么记得当时的细节了,也许是一场意外,当然也许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忍受自己的恶意。但是上一次轮回当中,自己又是为什么自杀来着了?
“我究竟是为什么要重启来着了?”陈穹有些痛苦地回忆着,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因为种种回忆都提醒着他,上一世他活得还算滋润,算不上好人也算不上坏人,也没有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所以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他在自己的脑袋上来一枪。
“好像是我答应了他一件事,又好像没全答应!”
陈穹忍不住抱住了脑袋,果然每次重启时的感觉都是最糟糕的,要不要找人帮忙砍一刀?
重要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脑海中倒是浮现出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工科生,连生产事故都没有遇到过,看过最惨烈的场面是安全教育时使用的宣传图片。
所以当被异变体袭击的时候,他是真被吓到了,惊慌失措地跟着人流逃进了地下停车场,然后被人群中突然出现的异变体冲散,慌乱中他没听懂其他人的呼喊声,一个人躲到停车场深处的角落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瑟瑟发抖。
身边除了胡乱堆砌的保洁工具之外,就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然后高跟鞋的主人出现在了陈穹的视线当中。
还是那个年青的金发女人,白皙光洁的皮肤和身上时尚的淡紫色裙装都表明她属于那种生活无忧的中上层人群,习惯于用优越的目光审视熙攘来去的庸碌人生。
陈穹知道她叫卡洛琳,住在上东区,母亲的家族属于纽约的old money,可惜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讲阶级,她在瞬间变得一无所有。
此时的卡洛琳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优越和满足,剩下的只有惊吓和恐慌。她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飞快地从黑暗当中跑了过来,慌不择路的情况下,居然一直跑到陈穹的面前才发现这里站着一个人。
突然出现的陈穹让卡洛琳防备性地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向着陈穹大声叫道:“快跑,别在这,快跑。”
陈穹抬起头,漠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惊恐让她的美丽大打折扣,但是西方人深邃的面部轮廓在光线不足的时候很占便宜,至少并不耽误被人发现她长得很漂亮。
说实在的,陈穹曾经很熟悉她的每一寸身体,只是现在,这些都已经被遗忘了。
他突然有点怀疑当初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自己能找回勇气,站起来带她逃走,可能并不是因为本性善良。
当然在记忆当中,第一次的结局不太好,他们刚跑出地库就被变异体袭击了,然后陈穹继续在车库里瑟瑟发抖。
轮回得足够快的好处是可以避开初期的记忆混乱,因为根本没有记忆可以混乱。
在某一次轮回中,他带着卡洛琳逃出地库后躲进一栋公寓里,和那里的幸存者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然后小女孩病死,卡洛琳在不断的打击下发了疯,纵火焚烧了住处,陈穹被火烧死,那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死法,所以记忆比较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