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安迪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漆黑的走廊又恢复了寂静,克劳想要蹲下来休息,顺便好好思考一下眼前的境遇,却无奈地发现,屁股上火辣的伤口并不允许他这样做。
“什么自由自在的生活,这群该死的骗子。”他愤愤不平地道。“这儿只有欺压与服从,跟这混账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一模一样。”
他本已想好借口去看望他的船长,顺便探查一下那令他朝思暮想的金币,这其实很简单,只要借今这件事,向他表示感谢即可。又或者,如果真如安迪所,亨利·巴斯克正为此事感到恼火的话,他还可以借与埃里克打架那件事来诉苦,哈里可以作证,他们两个当时打得挺凶的,他只要,自己是为了维护船长的声誉才与兄弟动手,那一定能赢取鬣狗的信任。
克劳哑然失笑,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会从现实中学到教训,像这般真的假想,就连他的跟班弟耶米尔也不会做出。
现实,其实只会发生一件事,即他必须改变对鬣狗的态度,这才是真正令他为难的地方。克劳是个无耻的偷,无耻却并不下作,正所谓盗亦有道,他现在不指望能用虚假的谎言去欺骗鬣狗,并且,在内心深处,他也想好好质问一下船长,他站在鲜血淋漓的甲板上,狂笑着向大家描绘的自由,究竟在什么地方?总之,绝对不是沉船湾这样充满压迫与死气的地方。
克劳推开了工作室的大门,止住了思绪,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板,他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
伴随着一声带着酒气的叹息,鬣狗朝他摆了摆手,又扭头走进了房间。
“进来吧。”他头也不回地道,听起来疲惫不堪。
克劳战战兢兢地跟着船长走进了工作室——亨利·巴斯磕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就像鞋带上拖了个装满酒的木桶一样。看得出来,他喝了不少酒,虽然疲惫,但是仍然兴奋。他暴躁地推开挡在路上的杂物,把自己硕大强壮的身体塞进摇晃着的皮椅中去。
“坐吧。”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克劳坐到他的对面。这是克劳第一次受邀来到鬣狗的工作室——准确的来是炼金工坊——周围的布置就与蜂蜜号的船长室一样,只是空间更大,东西更多,布置也更加杂乱无章。克劳还没有问过,为什么沉船湾会有亨利·巴斯磕临时居所,他是沉船湾的人吗?还是他只是个时常光鼓客人?
桌面上放着一口坩埚,其中的绿色液体已经开始沸腾,并在空气中释放出刺鼻难闻的臭鸡蛋的味味道;桌面上堆放着许多玻璃器皿、钳子、羽毛、药粉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靠里的墙角下放着一副查理二世的肖像画,那恐怕并非船长的藏品,因为主人家丝毫不在意它的保养状况;两只肥大的老鼠正画前肆无忌惮地啃食着偷到手的食物,并挑衅似地发出叽叽喳喳的噪音,丝毫不害怕房间里的两人。
瞧这烂摊子,他该娶个老婆。克劳心想。他也许是个危险的强盗、大骗子和独裁者,亦或是个爱惜下属,受人尊敬的领导人,但不管怎么样,把自己的房间搞成这副模样,这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得找个强横的女人来治一治他。
“与安迪打交道总是很累人。”鬣狗道,一边揉了揉他那粗糙的眼皮,可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白上遍布的血丝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这些有知识和想法的人就像沉船湾酒馆里的蚊子一样——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对安迪,你防得了一时,可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毁掉你的形象。当有人在记录你的一言一行的时候,你总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把最光鲜的一面展示出来,这不仅无聊透顶,而且累得让人想骂娘。现在,我倒有些同情路易十四了,纵使他有着‘太阳王’的威名,并注定流芳百世,可要在如此漫长的时光里始终紧绷着神经——或白色的连裤袜——也够难为他的了。跟表面看似光鲜的国王比起来,他的记录员反倒要快乐得多。”
鬣狗完,在他的酒杯里又加了一些朗姆酒,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脏兮兮的杯子,递到克劳的面前,示意他自己动手加酒。
“为苟且的太阳王干杯。”他举起酒杯。“祝他死后不再为功名利禄烦心。”
克劳也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他想起安迪那愉快的语调和轻松的步伐,心里赞同鬣狗的法。但他仍然感觉,眼前这个憔悴的男人,与在蜂蜜号上迎风大笑的鬣狗真是壤之别。
“嘿,我以为你不喝酒呢。”他诧异地问道。
“你被打懵了吗?海盗怎么可能不喝酒。”鬣狗不屑地道,一边换了一个令他更舒服的姿势——他现在几乎已经躺在皮椅上了,两只脚嚣张地搭在了桌面上。
“只不过,聪明人懂得什么时候能喝酒,什么时候不能喝。”他举起酒杯,得意地补充道。
克劳明白了,在前途未卜的大海上喝得烂醉如泥的确不是个好主意,又或者,他只是害怕安迪的记录对他不利,才故意装作一个英明的船长的样子,严格实行禁酒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