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钵山南麓深处,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地界。
这里林深如墨,瘴气终年不散,腐叶铺在地上厚达半尺,一脚踩下去便渗出黑褐色的臭水,沾在皮肤上立刻起一片红肿溃烂的毒疮。薛沐辰本就一路饥寒交迫,身子早已虚浮,一踏入南麓,便被瘴气呛得连连咳血,喉咙里像是吞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身上早已没有半分干粮,卖马得来的银钱,早在躲官府、绕小路时花得一干二净。为了果腹,他只能挖草根、剥树皮、抓山涧里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溪鱼,可南麓的草木多半带毒,他分辨不清,误食之后便上吐下泻,浑身抽搐,躺在湿冷的腐叶上打滚,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冻得牙关打颤,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直接死在这片荒林里。
山里的毒虫猛兽更是数不胜数。
夜里他不敢生火,只能蜷缩在树根下,毒蛇顺着树干缠上他的脚踝,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的那一刻,薛沐辰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甩脱,却还是被毒牙擦过皮肉,整条腿瞬间肿得像发酵的面团,又黑又紫,疼得他满地翻滚,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用嘴去吸伤口的毒血,毒液顺着喉咙入腹,他又一次昏死过去,醒来时半边脸都肿得看不清五官。
更可怕的是山魈与野猴。
一群群毛色灰黑的野猴占据着山道,见他孤身一人、虚弱不堪,便成群结队地扑上来抢夺他手里仅有的一截草根,尖利的爪子在他脸上、胳膊上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耳朵被抓破,血流进眼睛里,眼前一片猩红。他想反抗,可连日饥饿早已抽干了他所有力气,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任由那些野兽撕咬,直到猴群抢够了、闹够了,才怪叫着散去,只留下他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山路崎岖难行,他的布鞋早在翻山时磨穿,赤脚踩在尖锐的碎石、断枝上,脚底早被划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血印,渗进腐叶与泥水里,引来成群的蚂蟥。那些软趴趴的虫子钻进他的伤口、裤脚,贪婪地吸食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血液,他只能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扯,扯下来的蚂蟥饱胀得通红,随手一捏便是一手血污。
大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没有任何遮蔽之处,只能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上的伤口,疼得浑身发抖。泥路湿滑,他数次失足滚下陡坡,胳膊撞在岩石上,骨头错位般剧痛,手腕扭得肿起老高,连抬起来都做不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旧伤叠新伤,溃烂的地方开始流脓,散发着难闻的恶臭,与瘴气、腐叶的味道混在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曾连续三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渴了只能喝山涧里浑浊的生水,肚子里翻江倒海,疼得直不起腰,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站不住,好几次直接栽倒在泥水里,脸埋在湿泥中,连呼吸都费力。他想过放弃,想过就这么躺在原地等死,可一想到覆灭的家族,一想到仇深似海的天地院,他又咬着牙,用完好的那只手抠着地面,一点点往上爬,指甲尽数掀翻,十指鲜血淋漓。
走出折钵山深处时,他早已没了人样。
衣衫破烂成了布条,遮不住身体;头发脏乱打结,沾满了泥污与草屑;脸上布满伤疤与溃烂的疮口,浮肿不堪;浑身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凭着一股恨意死死撑着,在他昏死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道人影,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人被包裹的像一个粽子一般,不过他好歹是活了下来。
“醒了?”
就这么两个字,让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薛沐辰立刻警觉了起来,这两个字是地地道道的中原话,可他明明已经穿过了折钵山南麓深处,现在就算是不在南疆之内,也不应该出现在中原地界才对,这怎么还有中原人?
“你是谁?”薛沐辰的眼睛根本就睁不开,他体内的毒素还没有完全被清除。
“一个被人逼到这里当土匪的中原人。”那人轻声开口:“和你的经历很像,都想和某人作对,然后被逼的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躲在这里像一只阴暗中的老鼠一样活着。”
“你认识我?”薛沐辰依旧在试探。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来人说道:“你现在可是整个大明的通缉犯,李朝宗更是开出了三千两白银的天价悬赏金,把你交出去也算是一夜暴富了。”
“你不会。”薛沐辰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你说了,你也是被逼出来的,那就说明你和大明的某个人有仇。”
“还行,没被那些毒虫猛兽弄傻了。”那人笑着说道:“我叫崔景山,一个被路朝歌逼的无家可归的人。”
“你就是崔景山?”薛沐辰猛的想起,路朝歌曾经和他提起过,折钵山南麓,有这么一伙人的存在,而且还让他尽可能的打入到他们的内部,确定他们所在的位置。
“你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