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越向内走,越确定这一景象,其直径很可能长及百丈。裴液屏住呼吸,怀疑这就是姬满所言的辈之本体所在。
你能不能远远看一眼,咱们就走。裴液低声道。
什麽意思?姬满道。
你不是看得远吗?
姬满懒得说话。
裴液也没再追问,因为古怪的是,越往里走,那种沉重的污染之感反而越发减轻了,裴液感觉身体轻快了起来,他向来相信自己敏锐的直觉,此时并没有如临深渊之感。
一直向前,花木藤蔓的流向越加密集,还有许许多多的、新的老的怪异屍骨,有的两个头,有的五条腿,有的挂在树上,有的半埋地中。
然後裴液走到了这个大漩涡的中心,脚步停下了。
中央没有辈,也没有其他别的恶兽怪神,只有一具极瘦削的、罩在白衣里的身躯。
衣服不算脏,但真的很旧了,和斑斑白发同色。他盘坐在地,四条陈旧漆黑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四肢,有的已经与旁边的树干长成一体。但最令人悚然的不是锁链,而是那些花木,已经生长到了他的身体之中,尤其双足两腿,花紮根在肉里,藤蔓似乎是缠着腿骨生长。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麽,此时听到脚步抬起头来,怔住,又笑道:我是在做梦麽?
这声音和脸色一样虚弱,俱是常年不见天日所致,但语调竟然是向上的。
裴液定了两息:你,你是何人?
【不飞霜色】连玉辔。老人含笑看着他,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吗?
你是————连玉辔?
不信吗?老人瞧瞧他腰间,笑道,可惜,你若带柄剑,我就能证明给你看了。
裴液定定看着他,这人不知在这里待了多少年,旁边的书卷已经堆成半人高的一摞,他头发枯稀,皮肤软皱,已在禁锢和侵蚀中虚弱得无以附加,只是还活着罢了。禀禄似乎朝这老人抬了抬头,但很微弱。
你在写什麽?裴液问道。
剑经。老人似乎心情不错,举起来展开给他看,袖子也滑落到肘部,瘦弱的小臂上生着两只黑黄的眼睛,你瞧,正写到得意处—你懂剑吗?
懂一些。裴液道。
南都从钩蛇庞大的身躯上走下来,望向前方,少女长笛跟在後面一跃而下,蹦跳两下跟上,道:都弄好了二姊,大家都很认真,全力以赴的。
南都俯望下去,那是一片庞大的空旷。
深密丛林中的一大片被清空了,树木连根拔起,花藤尽数焚净,只留下一片平整开阔的地面。
地面上绘着繁复细密的纹路。
整副纹路状如人体之血脉,但若真是的话,一定是属於一个巨人。每一条纹路都是仔细刨成的均匀沟壑,粗大的有两尺宽,细小的也有三四寸。如此精密地交织起来,形成一套令人望之生寒的诡异阵式。
但它显然还只是个模子,没有任何东西填充进去。
而在这副阵图旁边,则拴着许许多多的异兽。
最常见的是钦原和土蝼,这些样貌丑陋之物占据大半,其次有巨大的、生着鳞片的豹子,深黄或黑绿的长蛇,生有三头的大蜥,身上长了毒叶的鹿类————围在这副巨大的绘图外围,约有二三百头,邻近的仍在彼此撕咬。
绘图的最中心是一方高高的祭台,几乎看不见白衣教众,但黑衣教徒约有七八十人,聚集在台下,跪地阖目念念有词,三袭紫衣立在高台之上,正在恭敬地备齐祭祀之仪。
牺牲了好多骨肉兄弟。长笛低声道,都先回归仙君之躯了。
真好。南都轻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先生瞧了会开心的。
嗯!长笛道,好久没见先生了,好想念先生。
先生平日很忙的。南都望向山下,走吧。
她走下去,长笛就取了长针和盘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南都来到长长列队的妖兽前面,露出小臂,在血管上剖开了一个小口,然後看着暗红的血像小溪一样流淌而下,汩汩地积蓄在盘子中。
来到第一只妖兽前,这是一只土蝼,这种怪物有着狰狞的两层尖牙和长长的舌,形似山羊而生四角,体大如牛。
它身上同样生着几颗蜚目,但并没有剥夺它的意志,它朝南都发出阴暗的嘶嘶声,噬人的目光贪婪地望着这具新鲜的血肉,几乎忘了脖颈上的束缚。
南都瞧着它,拈起一枚长针,在盘中沾了一点血尖,抬手钉入了它的脖颈。
这动作轻盈好看得像是蝴蝶沾花,土蝼还没反应过来,那柔弱的手已经拂走,它凶恶地往旁边咬去,却只咬到一嘴空气。
南都没再看它,已经来到另一个之前,但这只被她经过的土蝼目中已露出呆怔之色,它似迷茫似痛苦地伏地,蜷缩起了身体,而等再次慢慢站起来时,已不再凶恶地望着女子的背影,而是乖顺地倚在拴缚的柱子上,宛如一只家养的小狗。
每一只妖兽都被如法炮制,不论大小、不论美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