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成一个完整自我的部分是复杂而微妙的,如果你去获知他人的情绪和记忆,岂非同时也变更了自我的意志?如果你寄居於他人的心神境,岂非就必须扮演对方?
这里面的幽玄微妙之处难以言喻,怎麽可能以人类之意志,吞没另一个人类之意志呢?
裴液绝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手段,这道亘古而来的身影令他遍体发寒。
他抬起手,寒声道:你喜欢染木头,这里有的是。
男人转头望来,霎时境界变幻,一丛丛紫色的竹子从他脚边生长起来。男人眸中露出惊色,位置在心神境中只是一个概念,当他发现自己身处林中时,那方属於裴液的小小心神境已经不在视野中了。
他抬手触摸紫竹,竟然也真的染黑,但他眉头很快皱起,显然意识到这不属於裴液心神境的一部分。
然後他看到有另一种刻有细密小字的竹竿,再次抬手触碰,墨黑之色染上,却在小字之前止步,又慢慢消褪而下。
男人转过头来,看着三丈之外的裴液。
裴液同样看着他。
你这是什麽东西?男人道。
你这又是什麽东西?裴液道。
————龙仙诏图?男人沉默一会儿,自语道,你心神境里的东西,可比我危险多了。
锁住你绰绰有余。
男人轻蔑一笑:你自己信吗?
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裴液平声道。
这话倒不是欺诈,男人进入他的心神境中,显然不具有全部的视野,在心湖旁边时他没看见紫竹林,如今在紫林白雾之中,自然也见不到西庭心与那双仙君之瞳。
但上句话确实是假话。
裴液暂时阻止了他,但确实没有把握锁住、乃至驱离他。
心湖的变化仍未复原,即便被【鹑首】笼罩,那种侵染依然没有消失。
这件事沉沉压在裴液心头一因为如果【鹑首】无效,他在心神中已没有更有力的手段。他也不知道紫竹林能困住他多久。
是麽,那何不请我见见。男人淡声道。
裴液忽然真想到一个法子。
他後退三步,到了竹林之外的心神境中,来到心湖之畔,两指夹起一枚紫竹片,面无表情地投入了心湖倒映的那座陌生心神境中。
【大矫诏】
激起波荡的涟漪。
紫竹林中的男人瞳孔一缩,整个人受创般跟跄,但即刻爆发出震怒的精光,他盯着裴液,黑发张扬,一霎间墨黑如海潮般侵染了周围近百丈的紫竹林,而且飞快朝着中央的心神境包拢。心简之竹都快承受不住。
裴液迎着他的注视,抬手召来数十片叶子和竹片,稳定地向着湖中投放。两人同时遭受着创伤,又谁也不肯後退地进攻。
直到两人忽然同时停下。
有东西来了。裴液道。
先走。男人道。
左眼与右眼同时睁开,树林之上腥风大作。
确实那些花木之上的眼睛都没有看见他,因为它们不能移动:现在有一双眼睛看见了他,因为它的主人可以移动。
一只似燕又似蜂的怪异大鸟,有着燕子的身形与翅膀,偏偏又生着蜂肚与刺尾。其体型足有马匹大小,此时正瞧见了这枝桠间安睡的血肉,一枚尖刺从尾部飞快射来。
一瞬间裴液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它的对手,他身形一坠,翻身落入树枝之下夺的一声那毒刺刺入枝干,而後裴液眼看着这枝干飞快枯萎。
他往下坠去,左眼望去,忽然所有蜚目的视野都清晰地昭示在眼中,他心领神会,即刻朝着那些眼睛的盲区游走。身後贪食的大鸟不管不顾地扑来,却撞入那些眼睛的注视之中。
一下子所有眼睛都仿佛找到了目标,齐齐锁定上去,大鸟在空中如受重击,发出痛苦的哀鸣,身体失稳,一头栽入了荆棘满布的灌木丛中。
而裴液也难以片叶不沾,同样擦过了几只眼睛的边,这时更感觉身体的难捱。
他远远离开此处,再次找了个安静的树下,这次他不敢再触碰任何花草了,就乖乖坐在这里。
他重新坠入心神境,衣着残破的男人依然立在紫林中,几乎像一抹幽魂。
两人互相对视着,暂停了的争斗没再继续。
《蚕蜕龙变经》就是基於【鹑首】写就,【鹑首】是拦不住的。或者说,以你对【鹑首】的理解是拦不住的。男人道,我确实没想到你有如此惊人的心神修行,确实暂时拦住了我。不过你自己也能感受到,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是麽?我不是投几片树叶,就让你不得安宁了吗?
男人这时候倒笑起来,颇有一种俯瞰之感,既像俯瞰後辈,又像俯瞰臣下:我喜欢你的机敏和临危不惧。不过这种东西唬不住我。借龙仙诏图的余威,你打乱不了我的心神境。
告汝知晓,《蚕蜕龙变经》是一定会成功的。男人淡声道,不可能被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