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簪雪和姬九英走了出去,放下了帘子。这时,最後一个方向,传来了微哑的声音。
裴少侠,你若仍有神威,那就斩下齐某之头吧。他顿了一下,若不然,就容齐某取下你的头。
姬九英与石簪雪立在门外。
两人俱没有言语。
前番的猜想成真,真实的重量在这时压下来。
当然所有言语都没有意义,他既然立在这里,就是已做出了选择,在对抗锋芒正盛的杨翊风和对抗残息吊命的裴液之间,选择了後者。
在见到那柄传说中能摘天楼之头的剑前,他是不可能离去的。
最後四分之一的玄气也消失了。
只有两道清晰的,逼近的脚步声。
————怎麽回事?
隔着车帘望不见车外的景象,寂静的车厢里,裴液轻声道。
气被全截断了。南都道。
什麽意思?
南都微怔:四面合围,四口气便全断了,便是提子之时——裴公子不会下棋吗?
我会下象棋。
————这应当是围棋。
原来如此。
一个格子,有四个气眼。若全被截断,就成了死子。南都道,就如我们现在。
————你们刚刚说,落子无悔。
是。
裴液安静一下:好。石姑娘,请把车帘打开吧。
车帘卷起,正面直线,十丈之外,齐知染停住了脚步。
他身後的周碣同时停下。
车门前的姬九英身体已经绷紧如铁,身周已无属於灵玄可用,可以想像刚刚她怎样承受这两名鹤榜逼近的压力。
裴液并不掩饰自己的虚弱,他背倚在车壁上,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剑似乎都无力佩在身上了,只倚在一旁,身前案上还有刚刚喝完的汤药。
齐知染按剑道:裴少侠,初见。
初见。无力行礼,尚请见谅。
後生可畏。齐知染轻声,只是,却不知因何昏头,弃帅保卒啊。
围棋之内,子子一样。并无帅卒之别。裴液轻声,两位竟然联袂而来,又将棋子尽数调来,看来是将此地之外的棋子尽数抛却了。实在看得起在下。
岂敢不全力以赴。齐知染微微仰头,似乎嗅了嗅,不过,近看裴少侠状态,也许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那就请,似乎一口气不足以说完一句话,裴液顿了下微微抬手,阁下来取裴某的头颅吧。
正为此而来。
请。
齐知染缓缓拔剑,氛围沉凝得像在冰层之下。
无论赌不赌中,这就是当下最好的局势了。
没有人干扰,十成的灵玄站在自己这边,两位鹤榜,得以在最大的优势下,面对这位没有退路的男子。他自己选择了令杨翊风离开,如今就得自己承受这次袭杀的一切压力。
姬九英回顾一眼,唇抿如线,两天来她是距离裴液最远的一位,此时也并不知晓这究竟是不是空城计。实际上她也想不出,要如何在没有杨师兄的情况下,面对两位鹤榜。
还是掌握了此地十成灵玄的鹤榜。
石簪雪在门口静立无言。
她当然比谁都知道,男子的虚弱没有一分一毫是扮演。
所有一切看起来正常的地方,都已是他竭尽全力的强撑。他这时本来就不应该以这幅形貌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应该是一团碎肉,奄奄一息地躺在天山的医馆,生死难明。
是仰赖泰山药庐神乎其技的医道精粹,和他近乎妖异的强韧生命。
无论那日谒天城前他有多麽不可一世,这时候全都还回去了,莫说现在周围没有灵玄,实际上屈忻亲口所说,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不可调用一丝一毫的真气,会重新击碎他薄如蝉翼的经脉。
即便全盛的裴液,也只是初登玄门,不调用仙权,如何能与鹤榜相争。更不必提现在。
其实每个人对此程的危险都是有预料的,不必说出来,大家也知道,当八骏七玉再回到山上时,多半不会齐齐整整。
但这本就是他们的使命。
裴少侠在谒天城里,万人之前,难道就没有死亡之险吗?他已挽此狂澜,八骏七玉承担守卫之职,又何惧一死。
只要将裴少侠送到天山就是了。
但男子一定要留下。
那她就只能看他再来一次绝缺搏命。
齐知染望着车中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不知已经多久,没有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感受到逼命的压力了。也许这种压力只来自於他的想像,杀死段澹生这五个字确实曾令他失态良久。
灵玄完成了对车辇上那具躯体的渗透。
其破碎糜烂令齐知染停住了脚步。一时间他是想笑,但又绝对笑不出声来。
同为剑者。
如今他显然已失去那样的光芒了,那是一把用过之後的绝世宝剑,